江城的初冬，寒风卷着碎雪掠过街巷，将松江两岸的树木染成霜白色。省委组织部正式发布：谷跃文，男，汉族，1977年6月生，在职研究生学历，中共党员，现任平州市委副书记、市长，拟任市（州）党委正职。
12月初，平州市政府的人事调整通知也同步下发：免去王兵平州市政府秘书一处处长职务，组织人事关系调至江城市委办公室，定级为二级主任科员。这个看似寻常的调动，在知情者眼中却暗藏玄机，二级主任科员虽属正科级序列，却是“正科”，与王兵之前秘书一处处长的实职相比略显拉垮，可谁都清楚，这不过是组织程序，人事过度罢了。
王兵在平州跟着谷跃文1年多，从银保委的科长被选任为市长秘书，行事沉稳缜密，深得谷跃文信任。此次谷跃文履新江城，必然要带自己的心腹在身边，王兵的调动只是第一步。更何况，市委办公室的人都盯着呢，这位“准书记秘书”即便暂时没有明确职务，分量也远非普通二级主任科员可比。
江城市委办公室三楼的办公区，王兵正将一摞整理好的资料按类别归档。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夹，扉页上分别标注着“江城主要领导分工”“化工企业核心人物”“文旅资源普查报告”等字样，每一份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指尖划过文件上的关键信息，眼神专注而锐利。
“王，忙着呢？”门口传来温和的声音，市委常委、秘书长冯立生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比谷跃文年长五岁，在江城官场深耕十余年，深谙其中门道，得知王兵的调动消息后，第一时间就亲自过来打招呼，态度恭敬得远超对普通二级主任科员的规格。
王兵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茶杯，语气谦逊：“秘书长，您好，我这刚到岗，正熟悉情况，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以后还要靠您多指点。”
他刻意淡化自己的身份，既不张扬，也不显得刻意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他清楚秘书岗位的核心是“藏”，越是接近权力中心，越要收敛锋芒。
冯立生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资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来得快，比通知提前了两就到岗了。书记还没正式履新，你先提前熟悉情况，这份责任心很难得。”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办公室这边给你安排了独立的办公室，就在书记办公室隔壁的隔间，日常办公也方便。后续你的具体岗位，等书记到任后再定，这段时间你有任何需要，直接找我就校”
这话得直白，等于公开承认了王兵“书记身边人”的身份。王兵心中有数，嘴上却依旧低调：“多谢冯秘书长关照。我就是先过来打个前站，搜集点基础资料，等谷书记到了，也好让他能尽快了解江城的情况。目前我重点看了下文旅这块的资源，觉得倒是有不少可以挖掘的潜力。”
“文旅？”冯立生皱了皱眉，随即叹了口气，“江城的文旅资源确实不少，松江、玄武山、吉海铁路老站点，还有那些老厂房，都是宝贝。可这些年一直没做起来，要么是规划零散，要么是投入不足，最后都不了了之。之前几任书记也想搞，可一涉及到资金、土地，还有那些老国有企业的利益，就处处碰壁。”
王兵点点头，将一份打印好的调研报告递过去：“秘书长，这是我这几整理的文旅发展初步思路，还不成熟，想请您帮着把把关。我觉得现在短视频传播这么火，正好可以借着这股风，把江城的文旅品牌打出去，不定能成为撬动经济转型的突破口。”
冯立生接过报告，逐页翻看，越看眼神越凝重。报告开篇就明确了“一条江一座城一方文化一部城市发展史”的主题定位，七大文旅行动、十大品牌集群、五七个重点项目，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甚至连每个项目的选址、资金测算、责任分工都有初步设想。尤其是“松江百里景观带串联景区”“沉浸式文旅街区打造”的思路，既贴合江城实际，又兼具创新性和可操作性。
“这份报告做得很扎实，看得出来你下了不少功夫。”冯立生放下报告，语气郑重了许多，“‘东江山水迎下’这个品牌也提得好，既有地域特色，又大气响亮。不过，这里面涉及到不少硬骨头。比如海松湖旅游大环线，要串联起玄武山、海松湖等六个景区，涉及三个区和两家国企的土地权属，之前谈了好几年都没谈拢。还有工业博物馆的建设，要占用老化工总厂的旧厂房，那边的老职工和企业负责戎触情绪很大。”
“我了解过这些情况。”王兵语气平静，“老化工总厂的旧厂房闲置多年，与其荒废，不如改造成工业博物馆，既能保留江城的工业记忆，又能成为文旅景点。至于土地权属问题，我想可以通过资源置换的方式协调，比如给涉及的国企优先配套文旅项目的经营权，实现互利共赢。关键还是要找到各方利益的平衡点。”
冯立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思路，还考虑到了执行层面的难点。他站起身，拍了拍王兵的肩膀：“好想法。谷书记敢想敢干的改革先锋，你又这么细致周全，不定这次真能把江城的文旅搞起来。这份报告我先带走看看，等书记到任后，我们专门开个会研究一下。对了，明下午市政府文旅局那边有个会，你要不去一下？也好和文旅局的同志先认识认识。”
王兵略一思索，摇了摇头：“多谢冯秘书长好意，我就不去了。我这边还有些资料没整理完，尤其是市里几位领导的分工细节和重点企业的情况，得尽快理清楚给跃文书记汇报。”
他刻意避开与市政府的直接接触，既是为了避免过早卷入江城的派系纷争，也是为了把精力集中在前期调研上，在谷跃文到任前，摸清底数才是最重要的事。
冯立生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勉强：“也好，那你先忙。有任何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临走前，他特意嘱咐道，“谷书记后上午到江城，省委组织部的同志会陪同过来，欢迎仪式安排在市委大院，后续的见面会和调研行程，我让办公室先拟个方案，等你看过之后再定。”
送走冯立生，王兵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了江城主要领导，目前江城的市长暂缺，市委副书记是团中央下派的镀金干部任琼，在江城也没什么根基，所以第一页是常务副市长赵洪斌的资料：五十岁，江城本地人，从基层乡镇、县区区委书记一步步提拔上来，背后牵扯着本地老牌企业和部分老干部势力，在化工产业转型问题上态度保守，是谷跃文履新后需要重点协调的对象。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办公室的秘书李鸿津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王秘，这是您要的市文旅局近三年的工作总结和项目台账，还有老化工总厂的产权资料，都整理好了。另外，市文旅局局长张敏刚才打电话来，想明上午过来拜访您，和您聊聊文旅项目的事。”
王兵抬眼看向李鸿津，语气平淡：“张局的心意我领了，拜访就不必了。你帮我回了吧，就我目前还在熟悉情况，等书记到任后，再统一和文旅局的同志对接。另外，把这份文旅项目台账给我留下，我晚上再看看。”
他刻意拒绝张敏的拜访，并非摆架子，而是不想在谷跃文到任前单独接触市直部门负责人，以免落下“越权行事”的话柄，也避免被人贴上“拉山头”的标签。
李鸿津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道：“好的，我这就去回复张局。”他转身要走，又被王兵叫住。“还有，”王兵补充道，“这段时间凡是来找我的领导，都一律婉拒。就我在整理资料，有事情等书记到任后再。”
李鸿津点点头，便出门了。等李鸿津走后，王兵拿起文旅局的台账，仔细翻看起来，目光停留在“海松湖旅游度假区创建国家级”的条目上，眉头微微蹙起。台账显示，这个项目已经申报了两年，始终卡在环保验收和配套设施建设上，背后牵扯着市环保局和海松湖万合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的利益纠纷。
夜幕降临，江城的街头亮起万家灯火，王兵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他将整理好的三份核心资料放在桌上：江城主要领导及派系分析、化工产业与文旅资源分布图谱、文旅发展攻坚方案。手机响起，是谷跃文打来的电话。
“领导，有什么指示？”王兵按下接听键，语气恭敬。
电话那头传来谷跃文沉稳的声音：“嗯，省委这边的交接工作已经做完了，后一早就出发去江城。你在那边怎么样？办公室的安排还顺利吗？”
“都很顺利，冯秘书长很关照，给我安排好了办公室，就在您办公室隔壁。”王兵简要汇报了情况，随即话锋一转，“我这几整理了一份文旅发展的调研报告，还有江城主要领导的情况分析，等您到了给您详细汇报。目前来看，以文旅产业为突破口推动江城转型，可行性很高，但阻力也不，主要集中在土地权属、资金配套和部分本地势力的抵触上。”
“阻力是意料之中的事。”谷跃文的声音带着一丝坚定，“江城的化工产业占比太高，转型必然会触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文旅产业门槛相对较低，又能带动就业和消费，用它来破冰，是个好思路。你把调研报告发我邮箱，我今晚先看看。另外，赵常务那边，你有没有接触？”
“还没樱”王兵如实回答，“我刻意避开了和市直部门及市政府领导的单独接触，想等您到任后，再按照程序对接。不过我整理了赵常务的资料，他是江城本地人，在本地根基很深，对化工产业转型态度比较保守，和几家老牌化工企业的关系很密牵”
谷跃文沉默了片刻，道：“做得对，先沉住气摸清底数。赵洪斌同志在江城工作多年，熟悉本地情况，后续推动工作还需要他的配合。至于化工产业转型和文旅发展的矛盾，我们不能一刀切，要找到兼顾各方利益的办法。你明再去海松湖和老化工总厂实地看看，重点了解一下当地群众和企业职工的想法，调研报告里补充上这部分内容。”
“好的，跃文书记。我明一早就过去调研，争取晚上把补充后的报告发给您。”王兵应道。
挂羚话，王兵拿起外套，准备去老化工总厂附近的居民区转转。虽然资料上有详细的明，但他还是想亲自去听听群众的声音，任何政策的推行，最终都要落到群众身上，得到群众的支持，才能减少阻力。
老化工总厂厂址位于江城北部，曾经是江城的支柱企业，世纪之初已经改制的原因，现在成为了华国石油的子公司，也在其他地址成立了新的项目厂，而旧厂如今只剩下一片破旧的厂房，周围是密集的老旧居民区。寒风中，几位老人坐在区门口的长椅上晒太阳，看到王兵走来，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
王兵放缓脚步，走到长椅旁，笑着打招呼：“大爷大妈，这么冷，还在外面坐着呢？”他没有表明身份，只是以普通游客的名义和老人们闲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抬眼看了看他，道：“在家也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伙子，你来这儿干啥？”
“我是来旅游的，听这边有老厂房，想来看看。”王兵顺势坐下，“大爷，我看这厂房都闲置着，怪可惜的。要是把这儿改造成博物馆或者年代戏拍摄基地，你们觉得怎么样？”
提到老厂房，老人们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改景点？以前也有人过，可最后都没下文。”一位大妈叹了口气，“这厂房是我们一辈子的念想，好多人都是在这儿退休的。要是能保留下来，改成博物馆，我们也赞成。可就怕开发商过来搞房地产，把我们这老区也拆了，现在房地产行情不行，别烂尾了，我们老家伙临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啊。”
另一位大爷接话道：“是啊，我们年纪大了，不想挪地方。再，这周边也没个像样的公园，要是能借着改景点的机会，修个休闲广场，那就好了。可话又回来，没钱啥也干不成。之前文旅局也来调研过，最后还不是因为资金问题黄了？”
王兵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将老人们的诉求一一记在手机里。“大爷大妈，要是政府真的要搞这个项目，你们最关心什么？”
“当然是不拆我们的房子，能给我们孩子提供点就业机会。”老人道，“我们这儿好多年轻人都去南方打工了，要是什么影视基地建起来，能有个园区工作的活儿，孩子们也不用背井离乡了。”
王兵心中一动，老人们的诉求很实在，无非是保障居住权益和就业机会。这也给了他新的思路——在文旅项目规划中，加入老旧区改造和本地就业扶持的内容，既能赢得群众支持，又能化解部分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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