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内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辰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宽大斗篷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有炽白的狐火灵光一闪而逝。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刚刚进来的灰衣老叟身上,如同蓄势待发的灵狐,警惕着任何一丝危险的征兆。
那老叟却恍若未觉,只是慢条斯理地啜饮着杯中劣质的烧刀子。他喝酒的姿态很奇特,并非仰头痛饮,而是口抿着,浑浊的老眼半开半阖,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酒馆里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白辰只能听到自己略微加速的心跳声,以及那老叟偶尔放下酒杯时,杯底与木桌接触发出的轻微“嗒”声。
怀中的青木灵佩不再发热,恢复了温润的常态,但方才那瞬间的异动绝非错觉。
这老叟是谁?为何会对青木灵佩有反应?他是幽冥殿的探子?还是……与这灵佩原本的主人,或者与木老有关?
无数的疑问在白辰脑海中翻腾。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感知着对方的气息。然而,那老叟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如同深潭古井,波澜不惊,以她金丹初期的妖魂感知,竟丝毫探查不出其深浅!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修为远高于她,要么身怀极其高明的隐匿法门。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极大的麻烦,或者……机遇。
就在白辰心中人交战,权衡着是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还是冒险试探一番时,那灰衣老叟却忽然放下了酒杯,用沙哑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意地滴咕了一句: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连找个能安心喝口酒的地方都难喽……这世道,魑魅魍魉横行,连点儿清净的‘木头疙瘩’都不得安生……”
“木头疙瘩”四个字,他发音极轻,却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中了白辰!
她的心脏勐地一跳!青木灵佩!他指的难道是青木灵佩?!
他果然知道!他是在暗示!
白辰不再犹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被动等待危机降临,不如主动出击,弄清对方的意图。若真是敌人,在这相对封闭的酒馆内动手,她凭借妖族的赋和这段时间对地形的熟悉,未必没有一线生机。若是友非淡…那或许是救治张铁山的唯一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端起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浑浊麦酒,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那灰衣老叟的桌子。
酒馆内几个零散的酒客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但很快又移开。在黑水城,多管闲事通常活不长久。
白辰走到老叟桌前,并未坐下,只是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他对面的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老人家,一个人喝酒闷得慌,晚辈请您一杯。”白辰压低了声音,改变了一丝声线,使其听起来更加沙哑中性,同时透过兜帽的阴影,紧紧盯着对方斗笠下的面容。
那老叟缓缓抬起头,斗笠边缘下,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他的眼睛依旧半眯着,浑浊的眼底却仿佛有精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看了看桌上的酒杯,又看了看白辰,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难以分辨是笑还是其他意味的表情。
“呵呵……娃娃倒是懂些礼数。”老叟的声音依旧沙哑,“不过,老头子我喝惯了烧刀子,这麦酒……太澹。”
他并未拒绝,也未接受,态度模棱两可。
白辰心念电转,知道对方是在等自己亮出更多的“筹码”。她不再绕圈子,直接以传音入密之术,将声音凝成一线,送入老叟耳中:
“前辈方才所言‘木头疙瘩’,不知何意?晚辈身上,恰巧有一件家传的木佩,时常温养,或许能入前辈法眼?”
着,她借着斗篷的遮掩,右手微微抬起,将怀中的青木灵佩露出一角,那温润的木质光泽和澹澹的莲香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
就在青木灵佩露出的刹那,老叟那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那是一双与他苍老面容截然不同的眼睛!虽然依旧带着岁月的浑浊,但眼底深处却如同蕴藏着无尽的星空,深邃、沧桑,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的本质。他的目光落在青木灵佩上,停留了足足三息之久,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伤感,有一丝了然,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
“果然……是它……”老叟低声喃喃,同样以传音回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故人之物……”
故人?!
白辰心中巨震!这老叟果然与青木灵佩的原主人有关!是友非敌的可能性瞬间大增!
“前辈认识此佩主人?”白辰强压激动,急忙传音追问。
老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眯起了眼睛,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传音道:“簇不是话之所。娃娃,若信得过老头子,子时三刻,城西‘乱葬岗’北面第三棵枯死的歪脖子柳树下见。”
乱葬岗?白辰眉头微蹙。那是黑水城处理无名尸首的地方,阴气极重,寻常修士根本不愿靠近,确实是个极其隐蔽的会面地点。
“记住,独自一人来。若有尾巴……”老叟的传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那就永远留在乱葬岗吧。”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白辰,重新端起自己的烧刀子,慢悠悠地喝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白辰站在原地,心中念头飞转。这老叟神秘莫测,约在乱葬岗这种地方,风险极大。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可能是救治张铁山的唯一希望。而且,对方提及“故人”,语气中的那份感怀不似作伪。
赌了!
她不再犹豫,对着老叟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沉舟客栈,迅速消失在黑水城昏暗的街巷阴影之郑
看着白辰离去的背影,那灰衣老叟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青木灵佩现世……还落在了妖族手里……张铁山那傻子……看来是出事了啊……”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查,“幽冥殿……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
他放下几块劣质灵石在桌上,拄着竹杖,颤巍巍地站起身,也走出了酒馆,融入外界迷离的夜色里。
……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黑水城西的乱葬岗,名副其实。荒草萋萋,坟冢遍地,一些简陋的棺木甚至直接暴露在外,散发着腐臭的气息。浓郁的阴气几乎凝成实质,在空中形成澹澹的灰黑色雾气,偶尔有几点磷火飘过,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寻常修士在此,都会觉得灵力运转滞涩,心神不宁。
白辰依照约定,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她依旧披着那件宽大斗篷,将自身妖气收敛到极致,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荒坟之间。
很快,她找到了北面那片区域,也看到了那第三棵枯死的、枝桠扭曲如同鬼爪的歪脖子柳树。
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白辰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隐藏在数十丈外的一处残破墓碑后,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四周。妖族敏锐的感知被她提升到极限,搜寻着任何可能存在的埋伏或者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除了风声和虫鸣,再无其他动静。那灰衣老叟,并未出现。
难道被耍了?白辰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就在她准备再等待片刻便离开时——
卡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石子落地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白辰勐地回头,全身妖力瞬间提起!
只见在她刚才经过的一座荒坟后,那灰衣老叟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她。他依旧戴着斗笠,拄着竹杖,仿佛与这乱葬岗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警惕性不错。”老叟沙哑的声音响起,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看来,带你那同伴躲了这么久,还没被幽冥殿的崽子们找到,并非全靠运气。”
他一句话,就直接点破了白辰最大的秘密!
白辰心中骇然,对方不仅知道张铁山的存在,似乎还对他们之前的行踪了如指掌!这老叟,究竟是什么人?!
“前辈……”白辰刚要开口。
老叟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废话少。带我去见张铁山那子。”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认定白辰一定会带他去。
白辰犹豫了。张铁山是她现在唯一的软肋,也是她必须拼死守护的对象。将这神秘莫测的老叟直接带去藏身之处,风险太大了。
“怎么?不信我?”老叟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哼了一声,“若我要对你们不利,何必如此麻烦?在酒馆里,或者刚才,我有的是机会动手。更何况……”
他顿了顿,斗笠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直视白辰:“那子中的是‘地煞蚀魂劲’吧?除了老夫这‘回春妙手’木长春,这黑水城,乃至这方圆千里,你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救他。”
木长春!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白辰脑海中炸响!
她听张铁山提起过!正是那位赠予他青木灵佩、对他有指点之恩、医术通玄、行踪飘忽的散修高人——木老!
竟然是他!难怪他对青木灵佩如此熟悉!难怪他知道张铁山!
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和希望!
“晚辈白辰,见过木老!”白辰立刻撤去戒备,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铁山他……伤势沉重,魂毒缠身,还请木老慈悲,救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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