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秦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毫无尊严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丝冰冷的嘲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贾珍父子往日何等嚣张,视人命如草芥,如今为了自己一条命,也能卑微至此。
“蓉大爷言重了。”
曾秦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我并非太医。珍大爷的病,太医都束手无策,我又能如何?”
“侯爷您能!您一定能!”
贾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膝行几步,想靠近曾秦,又被曾福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只得停在原地,仰着脸,急急道。
“李院判了,父亲这病是急怒郁结于心,非寻常药石可解!侯爷……侯爷您有神通!
只要您肯出手,宁国府上下,倾家荡产,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倾家荡产?”
曾秦轻轻重复,手指在椅扶手上敲了敲,目光落在贾蓉满是希冀又绝望的脸上,忽然问。
“若我要的,不是金银呢?”
贾蓉一愣:“侯爷想要什么?只要宁府有的,您尽管开口!田庄、铺面、古董字画……”
“我要秦可卿。”
曾秦打断他,声音清晰,一字一顿,“我要你,写下和离书,与秦可卿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轰——!”
贾蓉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整个人僵在原地,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其滑稽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的混合状态。
他……他听到了什么?
和离?
秦可卿?
“不……不可能!”
贾蓉下意识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流,“曾秦!你……你痴心妄想!秦可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宁国府的嫡长孙媳!
你……你竟敢提出如此荒唐无理的要求!你这是趁人之危!是……是逼我贾家休妻!祖宗礼法何在?!理王法何在?!”
他气得浑身发抖,方才的卑微乞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触犯底线和尊严的暴怒。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跪着,指着曾秦,手指颤得厉害:“你……你别以为你现在是侯爷,就可以为所欲为!
宁国府再不济,也是国公府!我……我要去告御状!告你觊觎人妻,逼人和离!告你……”
“那你去告。”
曾秦端起旁边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厌倦。
“看看陛下是信你宁国府,还是信我忠勇侯。看看满朝文武,是觉得我‘趁人之危’,还是觉得你宁国府‘家门不幸’,逼得嫡长孙媳都要和离。”
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却像重锤砸在贾蓉心上。
“贾蓉,”曾秦看着他,目光如冷电,“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在趁人之危。我是在给你,给贾珍,一个选择。”
“秦可卿留在宁国府,过的什么日子,你们心里清楚。贾珍存的什么心思,你莫非真的不知?
继续留着她,是等着哪一,宁国府闹出更大的丑闻,让贾家百年清誉彻底扫地,还是等着她哪一,真的悄无声息地‘病逝’在香楼?”
贾蓉的脸瞬间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曾秦的话,像最锋利的刀子,剥开了那层华丽虚伪的绸缎,露出底下早已腐烂流脓的真相。
父亲看秦可卿的眼神……府里那些隐隐约约的流言……
他不是完全懵懂,只是不敢深想,不愿承认。
“和离,给她一条生路,也给你宁国府留最后一点体面。”
曾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贾蓉,“同时,换贾珍一条命。这笔交易,很公平。”
“当然,你可以不答应。”
他转身,看向窗外,“那就等着给贾珍办后事吧。或许,对你,对秦可卿,都是一种解脱。”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直刺贾蓉心窝。
解脱……
父亲死了,他就是宁国府的主人……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在他心里咬了一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惊恐的快意。
但很快,更深的恐惧淹没了他——父亲若真这么死了,还是因为跟曾秦争执后被气死,宁国府就彻底成了笑柄!他也完了!
“不……不……”
贾蓉喃喃着,眼神涣散,额头的血混着冷汗流下来,糊了满脸。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失魂落魄,嘴里反复念叨:“不可能……我要回去……回去问父亲……”
曾秦没有拦他,只是对曾福淡淡道:“送客。”
他知道,贾蓉做不了这个主。
能做主的,是那个躺在宁国府里,生死一线的贾珍。
而贾珍……比他这个儿子,更惜命,也更……识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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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府,贾珍卧房。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病人身上散发出的、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气息,充斥着整个房间。
窗户紧闭,只留了一条细缝,光线昏暗。
名贵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贾珍像一具逐渐失去生机的木偶,间歇性地抽搐着。
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喉咙里“嗬嗬”的怪响和身体的剧烈扭动,按住他的厮累得满头大汗,脸上满是惊惧。
贾蓉失魂落魄地冲进来,看见父亲这副模样,最后那点犹豫和挣扎也被恐惧碾碎。
他平床边,抓住贾珍一只冰冷僵硬的手,语无伦次地哭喊:“父亲!父亲!曾秦……曾秦他……他可以救您!但是……但是他有个条件!”
贾珍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死死盯住儿子,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
“他……他要救您,除非……除非我和秦可卿和离!”
贾蓉哭喊着出来,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掏空了。
“他要秦可卿!父亲!我们不能答应!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宁府的脸往哪儿搁?祖宗的脸往哪儿搁?!”
“嗬……嗬……”
贾珍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睛瞪得更大,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疯狂的愤怒。
他想吼,想骂,可喉咙被堵着,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和离?曾秦那个杂种!
他竟然敢!
他竟然敢明目张胆地要抢他贾珍的儿媳妇!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老爷!老爷您别激动!”
赖升慌忙上前,替贾珍顺气,又急急对贾蓉道:“大爷!这时候还管什么脸面?!老爷的命要紧啊!那秦氏……秦氏在府里,本就是……本就是……”
他不敢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贾珍胸口剧烈起伏,那股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和窒息感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抽离了,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死亡气息缠绕上来。
不!他不能死!
他是宁国公!
他还有那么多荣华富贵没有享尽!他还没……
曾秦……秦可卿……
和离……
“答……应……”
一个极其微弱、模糊,却带着刻骨恨意和绝望的字眼,从贾珍牙缝里挤了出来。
贾蓉和赖升都愣住了。
“父亲?您……您什么?”
贾珍用尽全身力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才又挤出两个字,嘶哑如砂纸摩擦:“答……应……他!”
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生机,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
“父亲!父亲!”贾蓉吓得魂飞魄散。
赖升却反应过来,急道:“大爷!老爷答应了!快!快去请忠勇侯!再晚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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