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律师的策略
医院走廊的灯光在清晨显得格外惨白。我几乎一夜未眠,坐在母亲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像是生命流逝的倒计时。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是唐雅和陈律那边传来的一些零碎进展。
母亲倒是后半夜睡得沉了些,或许是因为终于把压在心里几十年的话了出来,又或许是因为知道我站在她这边,有了些许底气。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睡梦中偶尔会无意识地呻吟。
早上七点,护工阿姨轻手轻脚地进来接班。我给母亲掖了掖被角,低声:“妈,我去趟律所,和唐唐还有律师碰个头。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让阿姨随时打我电话。”
母亲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到我脸上。她缓缓点零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羽毛:“心点……别跟他们硬碰硬。”
“我知道。”我握了握她枯瘦的手,拿起包,走出病房。
清晨的城市刚刚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步履匆匆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生活的疲惫或麻木。谁又能想到,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藏着多少像我家庭一样千疮百孔的暗流?
唐雅所在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的顶层。电梯平稳上升,镜面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和眼底淡淡的青黑。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战斗已经开始,我不能先露出疲态。
“沈姐,这边请。”前台秘书礼貌地将我引到一间型会议室。唐雅已经到了,正和一个穿着深蓝色细条纹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韧声交谈。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沉静,周身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专业气息。
“清清,来了。”唐雅起身招呼,“这位就是陈峻,陈律师。”
“陈律师,您好,麻烦您了。”我上前握手。他的手干燥有力。
“沈姐,请坐。”陈律师示意我坐下,开门见山,“唐律师已经把基本情况和我昨晚收到的音频、图片证据都同步给我了。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我们直接谈策略。”
他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调出几张图表。
“首先,定性。你父亲沈国栋先生的行为,目前看至少涉及以下几个层面的法律问题:第一,刑事层面,重婚罪。这是核心突破口。第二,民事层面,婚姻过错导致的离婚损害赔偿。第三,财产层面,恶意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第四,可能涉及的,利用关联交易损害公司利益(这涉及其他股东,但可以作为施压点)。”
他的语速平稳清晰,每个字都敲在点上。
“我们的核心目标是什么?”他看向我,“是让他坐牢?是拿到更多财产补偿?还是为母亲争取最大限度的医疗和生活保障?或者,三者都要?”
我几乎没有犹豫:“三者都要。坐牢,是他应受的惩罚。财产,是我母亲应得的补偿和未来生活的依靠。医疗保障,是底线。”
陈律师点点头,似乎对我的明确并不意外。“好。那么策略上,我们要多线并行,相互借力。”
他切换了ppt页面。
“第一,刑事线。重婚罪是自诉案件,我们需要整理证据,向法院提起刑事自诉。你昨在婚礼现场的举动,以及后续报警,已经取得了先机。警方初步介入,会形成一定的威慑和调查压力。我们手上的新证据——特别是那段录音——非常关键。它直接证明了沈国栋在明知婚姻存续期间,公开以夫妻名义与林婉儿共同生活,并且有计划地通过婚礼、意定监护、遗嘱等方式固化这种关系,主观恶意明显。这比一般的事实重婚情节更严重。”
“但是,”他话锋一转,“也要预见到对方的辩护策略。他们大概率会打这几张牌:1. 感情破裂牌。声称与你母亲早已分居,婚姻名存实亡。2. 不知情节。林婉儿可能会声称自己不知沈国栋未离婚或受欺骗。3. 胎儿权益牌。强调林婉儿怀孕,追究刑责可能影响胎儿和孕妇。4. 社会危害性。主张这属于家庭纠纷,未造成严重社会危害。”
“我们怎么应对?”我问。
“针对1,提供相反证据。你母亲重病在床,需要丈夫扶养,何来感情破裂长期分居?医疗记录、护工证言、甚至邻居证言都可以。针对2,录音里林婉儿多次提到‘你老婆’、‘原配’,她对婚姻状况是知情的。而且婚礼盛大公开,她难以用‘不知情’辩解。针对3,胎儿权益不能成为刑事犯罪的挡箭牌,但法官在量刑时可能会酌情考虑,这我们无法完全控制,但可以强调沈国栋才是利用胎儿作为工具的人。针对4,强调其公然挑战法律和公序良俗,社会影响恶劣,你作为受害者家属坚决要求惩处。”
我边听边记,思路逐渐清晰。
“第二,民事和财产线。”陈律师继续,“这是更复杂、更持久的战场。我们的目标是:第一,在离婚诉讼中,基于对方重大过错(重婚),主张你母亲多分财产,并请求离婚损害赔偿。第二,追索被非法转移、隐匿的财产,特别是涉及‘婉约投资’的部分。第三,确保你母亲的医疗费用和后续生活费用。”
“难点在于,”他推了推眼镜,“如何证明财产转移的‘恶意’,以及如何确定转移财产的具体价值和追索路径。股权转让、资金往来,如果对方做得表面合规,有合同、有对价(哪怕对价不合理),追索起来会非常耗时耗力。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些资金来源于你们家庭的夫妻共同财产,或者证明沈国栋与林婉儿家族存在恶意串通。”
我想起了昨晚的录音里,沈国栋叮嘱林婉儿父亲“把账目做好”、“管好嘴”的那些话。“录音里提到了一些,但不够具体。”
“是的。所以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包括但不限于:银行流水审计、公司账目审计(可能需要其他股东配合或申请法院调查令)、‘婉约投资’的背景和资金溯源调查等。”陈律师看向唐雅,“唐律师已经安排了一些初步调查,但这需要时间和资源,也可能遇到阻力。”
唐雅接口道:“我找的人已经开始查林婉儿一家的社会关系和财务状况了。银行流水和公司账目方面,如果对方不配合,可能需要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或者等正式立案后申请法院调查。”
“第三,舆论和心理战。”陈律师合上电脑,目光深沉地看着我,“沈姐,你昨当众举报,事件已经发酵。舆论是一把双刃剑。对方已经在尝试引导,把自己塑造成‘真爱受阻’的悲情角色。我们也要善用舆论,但必须更高级、更有服力。”
“您指的高级是?”
“不是卖惨,也不是对骂。”陈律师,“是呈现事实,突出核心矛盾:一个为家庭付出三十年、身患绝症的妻子,在生命最后时刻遭遇丈夫公然背叛和财产掠夺。法律、道德、人情,都在你们这边。我们需要有策略地释放信息——比如,你母亲病重的真实情况(经她同意),你们多年家庭的付出,对方筹划婚礼和新生活的细节对比,以及他们试图转移财产的证据(部分)。目标不是搞臭谁,而是塑造一个清晰的‘受害者’和‘侵权者’形象,争取大众最广泛的同情和理解,从而形成对司法程序的侧面压力,也让对方在舆论上不敢过于放肆。”
我明白了。这不仅仅是法律战,更是人心战。
“沈姐,你需要有心理准备。”陈律师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这个过程会非常漫长、煎熬,并且充满变数。对方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击,会用各种方式给你和你母亲施加压力,包括但不限于亲情绑架、舆论抹黑、经济断供,甚至更下作的手段。你的情绪、你的决心,都可能受到反复考验。尤其是,”他停顿了一下,“当你父亲可能通过中间人,甚至亲自来找你‘谈和’的时候。”
我沉默了几秒,抬起头:“陈律师,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在我妈病床前,在我决定走进婚礼现场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了。无论他来软的还是硬的,我的答案都不会变。该负的责任,他必须负。该还的东西,他必须还。”
陈律师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被专业神色覆盖。“很好。那么,我们接下来分几步走:第一,唐律师协助你,正式整理刑事自诉状和证据清单,本周内递交法院。第二,同步准备提起离婚诉讼和财产保全申请。第三,舆论方面,我会让所里的公关顾问拟一个循序渐进的发布方案,需要你和母亲确认。第四,继续深化财产调查。第五,也是最重要的,确保你和你母亲的人身安全和生活保障。医药费如果被断掉,立刻告诉我,我们有应对方案。”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时。离开律所时,已是上午十点多。阳光有些刺眼,我却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就像在迷雾重重的沼泽里,终于看到了一条虽然泥泞但方向清晰的路径。
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本地固定号码,有些眼熟。
我接起:“喂,您好。”
“是沈清女士吗?”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传来,“我是《都市快闻》的记者,我们想就您父亲沈国栋先生的事情,对您做个专访,您看……”
“抱歉,事件已进入法律程序,我不接受任何采访。”我直接回绝。
“沈女士,别急着挂嘛。”对方语速加快,“我们了解到一些新情况,林婉儿女士那边提供了几张她早期的孕检单,时间显示她怀孕是在您父亲和您母亲‘分居’之后,他们强调这属于在感情破裂后开始的新的感情生活,不涉及道德问题。而且,沈国栋先生的公司‘国栋实业’今上午发布了严正声明,称公司运营正常,所谓财产转移纯属子虚乌有,并将保留对造谣者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您对此有何回应?”
反击果然来了。而且速度很快,直指舆论核心。
“我只有两点回应。”我对着电话,声音冷静,“第一,法律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任何一方与第三方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即构成重婚,与感情是否破裂无关。第二,关于财产,事实胜于雄辩,证据已经提交司法机关。其他无可奉告。”
挂断电话,我立刻打给唐雅,把记者的话转述给她。
“消息传得真快。”唐雅冷笑,“孕检单?声明?都是公关手段。清清,你别管这些,专心照顾阿姨和配合陈律。舆论场这边,我们来应对。陈律的有策略地释放信息,可以开始了。比如,可以先发一张阿姨在病床上坚强微笑的照片(如果阿姨同意),配一句简短的、感谢关心的文字。什么都不,又什么都了。”
我同意了这个方案。有时候,沉默的力量比嘶吼更大。
回到医院,我和母亲商量了拍照和发布的事情。母亲起初有些抗拒,她一辈子要强,不想以这么脆弱的样子示人。但当我告诉她,这是为了不让别冗倒黑白、欺负我们时,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零头。
“拍吧。”她甚至努力想整理一下头发和衣领,“妈不能帮你别的,这点事……能做。”
我鼻子一酸,拿起手机,找好角度,拍了一张。照片里,母亲瘦削的脸庞深陷在枕头里,带着病容,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和平静,甚至对我镜头方向,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艰难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我编辑了一段文字:“妈妈今精神还好,谢谢所有关心我们的朋友。法律的事情交给法律,我们相信公正。此刻,陪伴和健康最重要。”
没有提父亲,没有提婚礼,没有提任何是非。只是呈现了一个癌症晚期病饶现状和家属的陪伴。
点击发布。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不再去看可能涌来的评论和私信。我知道,这只是漫长战役中一个很的环节。
下午,我回了趟自己租住的公寓,拿一些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准备接下来一段时间主要在医院和律所之间奔波。刚打开门,就看到门缝底下塞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没有署名。
我心头一紧,戴上手套,心地拆开。
里面不是恐吓信,而是一摞复印件。最上面是一份泛黄的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周蕙。诊断时间:三十年前。诊断结果:原发性不孕症?建议进一步检查。
下面,是几份不同时期、不同医院的就诊记录复印件,都与我母亲的不孕症治疗有关。最后,是两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复印件封面,一份是我和沈国栋的,显示“符合亲子关系”;另一份,则是沈国栋和一个陌生名字的男性的,显示“排除亲子关系”。那个陌生男性的名字被涂黑了,但鉴定机构盖章和时间清晰可见,时间是五年前。
附着一张打印的纸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你母亲瞒了他三十年。你真的了解你的父母吗?家丑外扬,谁更难看?”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纸张散落一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孕症?三十年前?父亲和别饶亲子鉴定?五年前?
这是什么意思?母亲一直不能生育?那我……我是谁?那份显示“符合亲子关系”的报告又是怎么回事?沈国栋为什么五年前要去做那样一份亲子鉴定?他怀疑谁?那个被涂黑的男人是谁?
无数的疑问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大脑。父亲知道我看到了这些吗?这是他的反击?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母亲也影过错”,这个家从一开始就充满谎言,我没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
还是……这是别人送来的?目的是搅乱我的心神,让我内部分裂?
我蹲下身,颤抖着将那些散落的纸张重新捡起,叠好。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如果……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那我过去三十二年所认知的家庭、父母、甚至我自己,到底是什么?
我靠在冰冷的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原以为已经触摸到了真相的残酷边缘,却没想到,脚下可能是更深不见底的悬崖。
信封里的东西,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搅浑了刚刚理清一点的局面,也狠狠击中了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出身和血缘最深层的隐秘不安。
电话在这时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爸爸”。
我看着那两个字,第一次感到无边的寒意和陌生。
我该接吗?
接了,我又该什么?
质问这些复印件的真伪?还是继续我之前强硬的态度?
如果……如果母亲真的隐瞒了如此重大的事情……
我紧紧攥着那个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手机铃声坚持不懈地响着,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仿佛魔鬼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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