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克仁站起身,背着手,在官署里踱了几步,摆足了高深莫测的架子。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孟正。
“正儿,你只看到了‘致知社’的‘形’,却没有看到它的‘势’!”
“你只想着堵,却没想过疏!”
“为师且问你,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如何?”
孟正下意识地回答:“……百战不殆。”
“对!”孔克仁一甩袖子,声音铿锵有力,“我们为什么要跟格物院斗?因为他们是歪门邪道,动摇的是我儒家千年的根基!”
“可我们要怎么斗?”
“是像你刚才的那样,用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诡伎俩,去造谣,去中伤吗?”
“那和市井泼皮,有何区别!我圣人门徒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番话,得孟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愧地低下了头。
孔克仁语气一缓,又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为师之所以放任‘致知社’,甚至让一些人去钻研格物之学,为的,就是要‘知彼’!”
“我们要战胜格物院,就必须先了解他们,研究他们!把他们那些所谓的‘格物’,都给吃透了,摸清了!”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他们理论中真正的漏洞,才能从根本上,一击致命,将这股歪风邪气,彻底打垮!”
“这,才是正道!才是阳谋!”
孔克仁看着已经完全被自己唬住的孟正,在心里偷偷得意。
他继续加码,声音里充满了自信和豪迈。
“至于你担心的,有几个同窗被迷惑了心智,那更是杞人忧!”
“我儒家学问,乃是经历了千年风雨考验的煌煌正道!岂是区区的格物之学能够比拟的?”
“让他们去钻研,让他们去‘魔怔’!”
“等他们把格物之学研究透了,就会发现,那不过是些探究器物的道,是‘术’,而非‘道’!”
“到了那时,他们自然会迷途知返,重新回到圣饶大道上来!而他们带回来的,就是我们彻底击败格物院的,最锋利的武器!”
一番话,得是气势磅礴,高屋建瓴。
孟正听得是目瞪口呆,心潮澎湃。
原来……原来老师竟有如此深远的谋划!
自己只想着逞一时之快,用些手段去攻击敌人。
而老师,却已经站在了更高的维度,布下了一个足以从根本上瓦解对手的惊大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先学你,再懂你,最后用你的矛,攻你的盾!
高!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孟正看着自己的老师,那眼神,已经从尊敬,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他为自己刚才的短视和冲动,感到无地自容。
他更替自己竟然怀疑儒家正道的吸引力,而感到深深的羞愧。
是啊,那几个同窗只是一时迷茫罢了。
等他们看清了格物之学的“本质”,肯定会回来的!
孟正深吸一口气,对着孔克仁,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揖,发自肺腑。
“老师深谋远虑,学生……受教了!”
“学生知错了!我们不应该急于一时,打草惊蛇。我们应该做的,是壮大‘致知社’,让更多的同窗去研究格物之学,为将来彻底击败格物院,积蓄力量!”
孔克仁欣慰地点零头,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微笑。
成了。
这牛犊子,被自己彻底忽悠瘸了。
他非但不会去捣乱,反而会成为自己推广“格物之学”的急先锋。
完美!
就在这时,官署的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咚,咚,咚。”
声音沉稳,有力。
“祭酒大人,老夫刘三吾,携几位同仁,有要事求见。”
门外传来的声音,苍老而洪亮。
刘三吾?
孔克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刚刚忽悠瘸了孟正的那点得意,也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孟正这孩子,虽然有血性,有头脑,但在国子监,到底,还只是个学生领袖。
他代表的,是年轻一辈的激进派。
好忽悠,也好控制。
可刘三吾不一样。
这位爷,是当今儒林中,资格最老,声望最高的那几个人之一。
他不是国子监的官,但他在国子监,甚至在整个大明朝的读书人圈子里,话比他这个祭酒还管用。
他代表的,是儒家最核心,最顽固,最传统的那一股势力。
是真正的老古董,老顽固!
这种人,你跟他讲什么“知己知彼”,讲什么“曲线救国”,他能直接啐你一脸,骂你“数典忘祖,离经叛道”。
他怎么来了?
还“携几位同仁”?
孔克仁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看了一眼还处于崇拜状态的孟正,沉声道:“你先退下吧。”
“是,老师。”
孟正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位老者。
为首一人,正是刘三吾。
他年近六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有些浑浊,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
他身后跟着的两位,也都是儒林中赫赫有名的大儒,年纪与他相仿,一个个神情严肃,气场强大。
这三位往门口一站,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官署。
孟正只觉得呼吸一窒,赶紧躬身行礼。
“见过刘老先生,见过二位老先生。”
刘三吾只是淡淡地点零头,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了屋内的孔克仁身上。
孟正不敢多留,连忙侧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还能感觉到屋里那股凝重的气氛。
他摇了摇头,心想,肯定是刘老先生他们,也为格物院之事而来的。
不过没关系。
有老师在,一定能服他们,让他们明白老师的“长远大计”!
孟正怀着对老师的无限信心,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他却不知道,屋子里他的老师,现在心里直打鼓。
“刘公,稀客啊。”
孔克仁挤出笑容,从书案后走出来,拱手相迎。
“快请坐,快请坐。”
刘三吾却没动。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孔克仁,盯得孔克仁心里发毛。
“孔祭酒。”
刘三吾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石。
“外面都传翻了,你这国子监,倒还清静。”
这话,带着刺儿。
孔克仁听出来了。
这是在敲打他,他这个儒家领袖,面对格物院的嚣张气焰,不作为!
“刘公笑了。”孔克仁打起了太极,“外头那些,不过是些市井流言,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
刘三吾身后的一个老儒生冷笑一声。
“那‘四时长春庐’就盖在格物院门口,就在咱们国子监的眼皮子底下,你跟我们当不得真?”
“孔克仁,你这个祭酒,到底是怎么当的!”
这话,就得很不客气了。
孔克仁的脸色,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好歹也是朝廷大员,国子监祭酒,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可他偏偏还发作不得。
因为骂他的人,在儒林中,论辈分,论声望,都不比他差,甚至还稳稳压他一头。
等我将来帮陛下完成了任务,一定要找回今这场子!
不!这几,我就找机会,把你们的名字报给陛下,让陛下收拾你们!
孔克仁在心里腹诽,但表面上还是赔着笑脸。
“王兄息怒,王兄息怒。此事……此事另有隐情。”
“哼,能有什么隐情?”另一个老儒生也开了口,语气同样不善,“我们都听了,那格物院,有大皇子撑腰!”
“怎么?你孔克仁是怕了皇权,不敢为我圣人大道,仗义执言了吗?”
一顶“畏惧皇权”的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孔克仁只觉得头疼。
他知道,今这关,不好过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压着国子监的人,不要去找格物院的麻烦,
而今,这帮老家伙,是组团来逼宫的!
“三位,三位,有话好,咱们坐下慢慢谈。”孔克仁连连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刘三吾看了他半晌,才终于挪动了脚步,走到主位上,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另外两人,也分坐两旁。
反倒是孔克仁这个主人,站在中间,像个被三司会审的犯人。
“孔祭酒。”刘三吾声音硬邦邦的。
“我们今来,不是来听你解释的。”
“我们就问你一句话。”
刘三吾的身子微微前倾,道::
“格物院之事,已经拖了太久了,这次的事情,我觉得是个机会,你,管,还是不管?”
这哪里是问话?
这分明是最后通牒!
孔克仁的心,沉到了谷底。
显然,他们和孟正一样,想借着“四时长春庐”搞事情。
而且这帮人,想让他这个儒家领袖打头阵,完全不给他退路。
要是“管”,他们肯定直接拉着他,还有国子监的学生们,一起去找格物院麻烦!
那等于没做好陛下的任务,没准陛下一气之下放弃“内奸”计划,
名留青史的机会从指缝漏走,这比死还难受。
要是“不管”,那他这个国子监祭酒,明就得被这帮老家伙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们肯定会用的人脉,让他丢失儒家领袖的地位。
少了这个地位的加持,陛下没准也会放弃他这个“内奸”!
该如何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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