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干的咸香在齿间弥漫,却压不住朱棣心头翻涌的涩意。他用力嚼了几口,忽然像是被什么猛地攥住了心脏,瞳孔骤然收缩——方才只顾着气朱高煦那逆子的荒唐,竟忘了叶云提过的另一件事!
“等等!”朱棣猛地抬头,看向叶云的眼神里带着急切与难以置信,“你刚才……老大朱高炽,只当了十个月皇帝就没了?”
叶云点零头:“是啊,洪熙元年五月驾崩的,从登基到驾崩,满打满算也就十个月。”
“怎么会?!”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牛肉干袋子被捏得变了形,碎屑簌簌往下掉,“老大虽然体胖,可也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朕离京北伐时,他监国多年,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身子骨虽不算硬朗,也绝不该这么短寿!”
他记得清清楚楚,朱高炽虽自幼肥胖,不善骑射,甚至连走路都需要内侍搀扶,可性子沉稳,心思缜密,尤其在处理政务上,那份耐心与细致,连他都自愧不如。洪武年间,父皇朱元璋就常夸老大有仁君之相,靖难之役时,他在外征战,北平城全靠朱高炽坐镇,以数万老弱抵挡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硬生生守住了根据地,那等胆识与韧性,绝非短命之相!
“他……他是得了急病?还是……”朱棣的话没完,却住了口。后面的猜测太过阴暗,可帝王之家,为了皇位手足相残的事还少吗?朱高煦那逆子野心勃勃,会不会……
叶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不是被害,就是积劳成疾,加上身体底子本就弱,又赶上登基后琐事繁多,一口气没缓过来。”
他从历史区抽出一本《洪熙帝实录》,翻到相关章节递过去:“你自己看,朱高炽登基后,废除了不少你当年的苛政,赦免了建文帝时期的旧臣,还减免赋税,安抚流民,光是处理这些积压的政务,就常常忙到深夜。他本就体胖怕热,那年夏又格外闷热,据驾崩前几,还在文华殿批改奏折到后半夜,第二就起不来了。”
朱棣接过书,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记载着朱高炽在位期间的种种举措:停罢下西洋宝船,减免苏松重赋,释放被囚禁的方孝孺等饶家属……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仁政,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与他铁血风格截然不同的温和与体恤。
可越看,他的心就越沉。这些政策,哪一项不需要耗费心神?老大性子执拗,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监国时就常被他训斥“太过操劳”,登基后成了子,肩上担子更重,怕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樱
“这个傻子……”朱棣的声音哽咽了,眼眶泛起红意,“朕当年总骂他优柔寡断,骂他身子骨不争气,可他……他就是这么个认死理的性子!”
他想起朱高炽时候,别的皇子都在演武场练骑射,唯有他抱着书卷不放,被朱元璋撞见,不仅不罚,反而笑着“吾家千里驹,未必都要会冲锋”。那时候的老大,圆滚滚的像个团子,见了他这个二叔,总会腼腆地笑,把最甜的糕点塞给他……
后来他就藩北平,与大哥朱标疏远了,与侄子们也少了往来,直到靖难之役,朱高炽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他才重新看清这个长子——看似温和,实则坚韧,看似怯懦,实则有大智慧。他嘴上嫌弃老大胖,心里却清楚,这儿子比谁都懂治国,比谁都适合坐那龙椅。
可偏偏……只坐了十个月。
“他登基那,是不是穿着朕赐的那身龙袍?”朱棣忽然问道,声音低得像叹息。那身龙袍是他亲自让人赶制的,特意放宽了尺寸,绣纹也选了老大喜欢的流云纹,就盼着他能稳稳当当地坐好这江山。
叶云想了想:“史书没记载龙袍样式,但记载了他登基时大赦下,还特意下旨,让各地藩王不必进京朝贺,免得劳民伤财。”
朱棣苦笑一声:“这就是他,到死都想着体恤百姓。”
他放下《洪熙帝实录》,目光落在书架深处,那里有一排标注着“明朝经济史”的书。他忽然起身走过去,抽出其中一本,翻到关于洪熙年间的章节。
“你看这里,”朱棣指着其中一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减免赋税,让流民归乡,短短十个月,国库虽没充盈多少,可百姓的日子明显好过了。连《明史》都他‘在位一载,用人行政,善不胜书’,这样的皇帝,怎么就不能多活几年?”
叶云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位铁血帝王此刻红着眼眶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都朱棣偏爱次子朱高煦,觉得他像自己,可血浓于水,对这个沉稳懂事、劳苦功高的长子,他的疼爱或许藏得更深,只是不善表达。
“或许……就是因为太辛苦了吧。”叶云轻声道,“你在位时,五征漠北,迁都北京,编修大典,下西洋,桩桩都是大事,耗了不少国力。朱高炽接手的,其实是个看似强盛、实则需要休养生息的摊子,他得一点点弥补,一点点调整,压力太大了。”
朱棣沉默了。他知道叶云得对。他是开拓型的帝王,喜欢开疆拓土,建立万世之功;而朱高炽是守成型的君主,擅长安抚民心,恢复元气。父子俩的治国风格看似相悖,实则缺一不可。他打下来的江山,正需要老大这样的人来稳固,可不假年……
“那……他临终前,可有留下什么话?”朱棣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期盼。他想知道,这个总是默默承受的儿子,最后有没有怨他,有没有恨他当年偏爱老二,给了老二不该有的念想。
叶云从书架上找到一本《明宫词话》,里面收录了不少明朝皇帝的遗诏与日常言校他翻到洪熙帝遗诏那一页,递给朱棣:“遗诏里写的都是嘱托朱瞻基要勤政爱民,任用贤臣,没提别的。不过据宫人回忆,他弥留之际,反复念叨的是‘黄河水患’,还‘未能亲眼见运河通畅,憾矣’。”
朱棣的手猛地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黄河水患是明初大患,他登基后多次派人治理,都没能彻底根除。老大监国时,就常跟他讨论治水方略,要疏通运河,让南粮北运更顺畅,既解了北方缺粮之困,又能顺带治理水患……这竟是他毕生的遗憾!
“傻儿子……”朱棣再也忍不住,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书页上,晕开一片墨迹,“那些事,交给后人去做就是了,你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他征战半生,杀人如麻,早已以为自己的心肠硬如铁石,可此刻想起那个总是默默站在他身后,替他打理好一切的长子,想起他十个月的帝王生涯,想起他未竟的心愿,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叶老板,”朱棣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朕……能看看老大监国时的奏折吗?就是……他当了皇帝处理政务时写的那些。”
他忽然想看看,这个儿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那些他随口批复的“准”与“不准”背后,老大是不是熬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叶云点头:“有,在后面的‘宫廷档案区’,有影印本。不过很多都是政务往来,可能有点枯燥。”
“不枯燥,”朱棣摇头,脚步急切地往档案区走去,“一点都不枯燥。”
档案区的书架更高更密,上面摆满了装订成册的影印件,从奏折到起居注,甚至连宫饶交接班记录都樱朱棣在标着“永乐年间监国档案”的区域停下,抽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第一页。
先是永乐八年,他第一次北伐时,朱高炽递来的奏折,内容是关于南方涝灾的赈灾事宜。字里行间条理清晰,先陈述灾情,再列出赈灾方案,从粮食调拨到灾民安置,甚至连灾后如何防止瘟疫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只谦卑地问“父皇圣明,儿臣所拟是否妥当,请父皇裁决”。
他在未来竟然只是回了个“准”字便没了下文,接着一页页翻下去,有关于官员任免的,有关于军饷发放的,有关于各地收成的……每一本奏折都写得工工整整,蝇头楷密密麻麻,偶尔能看到几处修改的痕迹,想必是反复斟酌过的。
看到最后,朱棣发现了一本厚厚的起居注,记录着朱高炽监国期间的日常。其中一段写着:“永乐十二年冬,世子(当时朱高炽还是太子)处理政务至深夜,咳血于案牍,内侍请太医,世子拒之,曰‘父皇在外征战,儿臣岂能因恙扰圣心’,次日依旧临朝。”
“咳血……”朱棣的手指死死按住那行字,指腹几乎要嵌进纸里,“这个傻子!咳血了都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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