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官的手指在牌靴边缘轻轻一划,纸牌便如被风拂过般滑出,精准地停在每位客人面前。
赌桌周围气氛稠密,香水与烟草的气味在灯光下无声交缠。
高进垂眼看了看自己的两张牌——一张J,一张10。
他没有触碰牌背,只将手掌向上一翻,露出整整二十点。他朝荷官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抹从容的笑意,示意不再要牌。
陆离坐在他左侧,指尖不经意地拂过耳边的碎发。
她的明牌是一张K,暗牌被她用修剪整齐的指甲掀起一角,随即利落地亮了出来:
一张10。同样是二十点。她向后靠进椅背,椅背边缘轻轻抵着她连衣裙的肩线,灯光滑过她侧脸的轮廓,神情隐在阴影与光亮之间。
桌上的运气似乎在此分了界。
接下来的几位客人牌面参差——有人拿到十般仍紧绷着脸,有人捏着十五点的牌,指节捏得发白。
海岸坐在陆离右侧,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那两张牌:一张9,一张8。
十七点。
不够,离二十一点还远,可再要牌,爆掉的风险便如悬在头顶的薄龋
他无意识地搓着筹码边缘,金属的凉意渗进指尖。
“要牌!”
“我也要!”
接连两人开口。荷官手腕轻抖,纸牌飞旋而出。
第一张是9——十七点加9,爆了。
那韧骂一声,将牌扣下。
第二张是6,本有希望,可下一张翻过来竟是J——同样爆牌。
懊恼的叹息声散进空气里。
轮到海岸。
他额角已沁出薄汗,眼神在牌与筹码间游移不定。
陆离侧过脸,几缕发丝随着动作滑过她的脸颊。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落在静水里的石子:
“要牌吧。不准你好运就来了呢。”
海岸喉结滚动。
他看向陆离,她目光平静地回视,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海岸深吸一口气,突然抬手:
“要牌!”
荷官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指尖一推,一张牌平滑地送出,不偏不倚停在海岸面前。
海岸伸出双手,拇指紧紧抵住牌背边缘,极慢、极慢地往上掀。牌角逐渐显露——是道细窄的深色边纹。
“有边……好像有边……”他喃喃道,气息屏住,“四……四、四、四——是四!!”
牌被“啪”地彻底翻开,亮在绿呢桌布正中:一张红桃4。十七加四,二十一点。
“操!”海岸猛地往后一仰,胳膊挥向空中,几乎打翻旁边饶酒杯。
筹码在他掌心哗啦作响,那是今晚第一次,筹码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欢快,像一串突然炸响的铃。
陆离只是静静看着,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又隐去了。
荷官的手指轻轻一掀,暗牌在绿呢桌面上转了个圈,稳稳停下——一张q,一张10,庄家二十点。
桌边响起低低的吸气与咂嘴声。
除了海岸那副二十一点通吃,陆离与高进同庄家点数持平,筹码被无声地拨回原处。
其余众人,筹码则如秋叶般被荷官从容地敛去,一枚不剩。
第二局开始前,海岸将赢来的筹码哗啦一声全推上前,又加码数枚。
金属与象牙碰撞的声响里,他的背脊挺直了许多。
陆离抬手切牌,手指在牌侧轻轻一压,动作干脆。
纸牌在她指尖发出极轻的“嗒”一声,随后被荷官接过,洗切,入靴。
新一轮发牌开始。
牌面揭开。
陆离垂眸:一张9,一张10,十九点。
她指尖在牌边点零,示意停牌。
高进几乎与她同时亮出牌型——一张A(作11点),一张8,也是十九点。
他摇了摇头,将双手交叠置于桌前。
海岸盯着自己的牌,一张8,一张10,十般。
比上一局更好,却更令人心悬。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手指在筹码堆边缘无意识地敲打。
要,还是不要?
数字越大,下一张牌压垮一切的可能性就越大。
陆离侧过脸看他。
灯光滑过她耳垂上一粒的珍珠,泛着温润的光。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怂恿,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运气好,要乘胜追击啊。”
海岸猛地看向她。
她只是微微弯了弯眼睛,那笑意很淡,却像一点火星,落进他躁动的心口。
“要牌!”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荷官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手腕轻抖,一张牌自牌靴中飞出,旋转着,不偏不倚,落在海岸那两张明牌上方。
海岸没有立刻去翻。
他盯着牌背繁复的暗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合十胡乱拜了拜,这才用颤抖的手指捏住牌角,猛地一掀——
一张梅花3。
十八加三,二十一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海岸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高举过头,又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筹码跳了跳。
“老子就知道!他妈的输了一整晚,老爷总算开眼了啊!”
他狂笑着,手臂一扫,将庄家推过来的那堆筹码尽数搂到怀里,叮叮当当抱了满怀,脸颊因激动而涨红,早忘了什么风度形象。
那模样不像黑道大哥,倒像个第一次进赌场就撞了大阅毛头子。
陆离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抚过自己那两张十九点的牌背。
高进端起手边的冰水喝了一口,杯壁凝结的水珠沿着他的指节滑下。
荷官已经开始平静地整理牌靴,准备下一轮。
只有海岸的笑声还在热络的空气里回荡,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生动的、带着铜钱气的涟漪。
接下来的牌局,空气渐渐变了味道。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看客被海岸那桌的喧闹吸引,踱步过来瞧个热闹。可不过三四局后,那张绿呢赌桌周围已悄然围了半圈人影。
没人高声议论,只有筹码轻碰的脆响、压低的呼吸,以及每一次亮牌时,人群里那阵短促而克制的骚动。
整整八局——诡异之处在于点数。
从第三局起,陆离、高进与庄家的最终点数,总是一模一样。
十九点对十九点,十七点对十七点,甚至有一次,三家同时停在十六点——那是个极尴尬的数字,庄家按规则必须补牌,却刚好补来一张4,停在二十点。
可陆离与高进同时补牌,仿佛预知了那张4一定会来,三人再次二十点同频。
海岸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像是被幸运狠狠吻了额头,每一次要牌都精准地停在二十或二十一点,将庄家稳稳压过一头。
筹码在他面前堆成山,映得他满面红光。
荷官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发牌的手依然稳定,可每一次收回废牌时,指尖会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
他的目光不再低垂,而是频频扫向陆离与高进。
陆离总是安静地坐着,指尖偶尔摩挲过牌背,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名的某一点,仿佛对桌上的输赢毫不在意。
高进则更从容,甚至会在庄家亮牌时,露出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微笑。
那笑容像一根针,刺进荷官逐渐绷紧的神经。
他开始频频检查牌靴,洗牌的动作也比往常更久、更重。
可无论他怎么洗切,牌局依旧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轨道运行:
陆离与高进永远与庄家平局,海岸永远险胜。
“又赢了!哈哈哈哈!”海岸又一次搂回筹码,笑声洪亮,引得远处几张赌桌的人也抬头张望。
他拍着身旁看客的肩膀,唾沫横飞:“看见没?老子今晚开了眼!逢赌必赢!”
他全然未觉桌上那无声的暗流,也未看见荷官瞥向陆离与高进时,那眼神里的惊疑与慌张,那是一个发现规律被彻底洞穿、却找不到任何破绽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陆离端起手边的玻璃杯,抿了口水。
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她抬起眼,恰好迎上荷官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她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样平静地回视了一眼,然后转过脸,看向身边的高进。
“走吧,去玩玩别的。”
高进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海岸的笑声还卡在喉咙里,陆离已经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高进几乎同时起身,将桌上所剩无几的筹码随意拢进口袋,动作行云流水。
荷官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去,他甚至微微颔首,脸上重新挂上职业性的、近乎感激的淡笑,手指迅速而无声地开始整理牌靴边缘散落的废牌。
“走啦?”海岸愣住,手里还捏着刚赢来的那枚大额筹码,“不玩了吗?我运气正旺啊!这桌绝对是我的风水宝地!”
陆离转过身。
她没看荷官,只是对海岸浅浅笑了笑,那笑意浮在表面,未进眼底。
“我们想换个玩法。”她声音温和,“不过,你在这桌的运势……估计会暂停了。听我一句,你也歇会儿吧。”
“怎么可能——”海岸脱口而出,声音却在半途低了下去。
他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荷官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松懈的庆幸,甚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苍白。
那点不自然的放松,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浇在他被赢钱的狂热灼烧的神经上。
几秒钟的死寂。
赌场的喧嚣、筹码的碰撞、远处的笑谈,仿佛瞬间兔很远。
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刚才那一局局牌:陆离永远与庄家持平的点数,高进那从容到诡异的停牌时机,还有自己每次惊险万分的“好运”……
根本不是他的运气。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陆离,又转向高进。
惊讶像潮水般漫上来,冲散了赢钱的狂喜,紧接着是一种迟来的、恍然大悟的震撼,最后,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沉淀下来。
原来刚才那意气风发、仿佛赌神附体的快感,不过是别人指尖操控下的一场精准演出。
他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在自以为是的舞台上手舞足蹈。
“你们俩……真是……”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最终没能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表情复杂极了,混合着震惊、狂喜、崇拜,以及一种梦想泡泡被戳破后,淡淡的、空落落的怅然。
果然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堆沉甸甸的筹码,金属冰凉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
赢钱的滋味是真的,可这“赢”,从头到尾,都和他自己的“运气”或“实力”没有半分关系。
海岸那点微妙的失落感,仅仅在心头盘桓了半秒,便被一阵更踏实的窃喜冲刷干净。
他又不是他那个嗜赌如命、把胜负心看得比还重的弟仇笑痴。
过程?谁在乎过程。
他只要结果,结果就是怀里实实在在、沉甸甸的筹码。
哪怕刚才真是被人牵着线的木偶,那又如何?
线头握在能赢钱的人手里,这木偶当得值!
这么一想,他嘴角立刻咧开,快走两步,又乐呵呵地跟上了陆离和高进的背影。
心里的猜测,此刻已从五分好奇涨到了八分笃定——这一男一女,绝非常人。
三人很快在另一张牌桌前停下。
这里的氛围与方才的二十一点截然不同。
墨绿色的桌面上,筹码如山堆叠,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围坐的客人多是欧美人,西装革履,神情内敛。
无人高声喧哗,也无人左顾右盼,连交换筹码的声响都压得极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纸牌滑过桌面的轻微摩擦声,和偶尔响起的、简短到几乎没有情绪的“跟注”或“加注”。
这不是靠运气大呼叫的赌桌,而更像一个无声的角斗场,每一次下注,都像是刀刃出鞘前,那片刻致命的凝滞。
海岸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这桌子周围的空气都是凝固的。
没有骰盅摇晃的哗啦声,没影开!”的兴奋大吼,也没有爆牌或通吃时的懊恼与狂喜。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见筹码偶尔相碰的脆响,和纸牌划过桌布的、近乎优雅的嘶嘶声。
他其实顶不喜欢这种玩法。
像他这样的,好听了是玩家,直白了就是图个痛快的新手,最爱的是百家乐那种押定离手、即刻分晓的刺激,是二十一点要牌时心脏提到嗓子眼的瞬间,是骰宝开盅前震响的吆喝。
技术?他不懂,也懒得费那脑子。
要的就是快,是直接,是肾上腺素飙升的爽快感,输赢都图个痛快淋漓。
可眼前这桌……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大棋,眼神沉静得像深潭,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都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韵律。
这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是误入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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