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口方向的枪声还没停,断续的步枪响像被掐住喉咙的喘息,一声紧过一声。
陈远山把左手那块烧软的沙包布按进身前沙包的缝隙里。布还温着,边缘微微发硬,黏在指腹上扯不干净。他用怀表盖沿刮了两下,刮掉焦黑碎屑,露出底下灰白布纹。布块陷进沙土,压住了摊在沙包顶的手绘地形图——东口、西坡、断墙三处标着红叉,墨线被硝烟熏得发黄。
张振国踩着塌陷的交通壕边沿跳下来,右臂纱布渗出血迹,在袖口洇开一片暗红。他没包扎完就赶来了,左肩蹭着沙包蹭掉一块皮,血珠混着泥灰往下淌。他站定,抬手抹了把脸,抹出一道黑灰印子,喉结动了动,没话。
孙团长从断墙缺口绕过来,军装下摆焦了一截,左靴帮裂开,每走一步,泥水就从裂口挤出来,啪嗒一声。他停在陈远山右侧,低头看了眼自己靴子,又抬眼扫向沙包顶的地图,目光在三个红叉上停了两秒。
陈远山没看他们,只把右手伸进衣袋,摸出那颗黄铜弹头。弹头还带着体温,是刚才从泥水里拾起的。他拇指擦过弹尖,露出底下锃亮的铜色,然后把它放在地图东口红叉旁边,压住一角翘起的纸边。
“传令兵到了几个?”他问。
张振国答:“二营长和三营长路上被炮弹掀翻的土埋了半截,刚扒出来,正往这边爬。一营长没回音。”
孙团长接话:“我让两个司务长带人去接,一个背着药箱,一个扛着水壶。”
陈远山点头,把弹头拿开,指尖点在东口红叉上:“日军冲锋队形,散兵线,间距二十步左右,刺刀全上了。”
张振国往前半步,右臂垂着,声音低而沉:“机枪阵地打哑了两处,剩下那挺,射手换了三回,现在是个新兵在扣扳机。”
孙团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昨夜画的工事加固分工令,墨迹被汗洇开几处。“西坡反斜面那道土垄,炸塌了三段,底下的竹筋露出来了。”
陈远山没接那张纸,只:“先伤亡。”
张振国报数:“阵亡四十一,重伤十七,轻伤能动的还有六十多个。三挺轻机枪,一门掷弹筒,全毁。重机枪还能响,但枪管打红了,水冷套漏了。”
孙团长补了一句:“我那边折了九个,六个是被弹片削的,三个是冲上来时挨的枪子儿。”
陈远山听着,没记,也没抬头。他把地图翻过去,背面朝上,用铅笔在空白处划了三道横线,每道线旁写一个字:东、西、断。
张振国盯着那三道线:“光守这三处,守不住。”
孙团长蹲下身,用手指蘸零泥,在沙包上画了个粗略的弧线:“他们打东口最狠,可最后冲的却是断墙缺口。明不是真想从那儿突破,是逼我们把预备队调过去。”
陈远山把铅笔搁在沙包上,笔尖朝东:“预备队?咱们哪还有预备队。”
张振国右臂一绷,纱布又渗出点血:“我把警卫排全填进右翼了。”
孙团长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灰:“我留了两个班,在交通壕中段轮换盯梢。可刚才第四发炮弹落那儿,估计也悬。”
陈远山伸手,把地图翻回来,红叉还在。他指腹擦过东口那个叉,擦掉一点浮灰:“炮火覆盖,不是乱打。十五发,七处落点,三处重复。他们算准了咱们加固的位置,也摸清了咱们火力点的分布。”
张振国咬了下后槽牙:“那就不是试探。”
孙团长点头:“是校射。等步兵冲到五十米内,山炮会再打一轮,专轰咱们露头的人。”
陈远山没应声。他弯腰,从沙包缝里抠出一块烧焦的麻绳头,捻在指间。麻绳焦脆,一搓就碎,落下几粒黑灰。
张振国看着那灰:“死守,只能等死。”
孙团长把那张分工令叠好,塞回怀里:“可撤,往哪儿撤?后面是岭西村,老百姓还没走完。”
陈远山把碎麻绳丢在地上,抬眼看向两人:“不撤,也不死守。”
张振国眉毛一扬:“那怎么打?”
陈远山没答,只把地图卷起来,用那根烧焦的麻绳头捆住,打了个死结。绳结歪斜,麻丝散开几缕。
孙团长盯着那结:“你是……动?”
陈远山把卷好的地图递给张振国:“你带人,把右翼战壕后三十米那段,挖深一尺,加宽两尺。不是为了藏人,是为了让子弹跳起来。”
张振国一愣:“跳弹?”
“对。”陈远山指着地图上西坡位置,“孙团长,你部抽二十个老枪手,带上所有能用的步枪,今夜移到西坡后侧那片乱石岗。不放枪,只听动静。听见东口枪声密了,就往断墙缺口后方打冷枪。”
孙团长眯起眼:“引他们回头?”
“不引。”陈远山摇头,“让他们不敢放心往前扑。”
张振国低头看地图,手指点在断墙位置:“可他们要是不管冷枪,继续往上压呢?”
陈远山把左手从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摊开——里面躺着那颗黄铜弹头,还沾着一点泥。“那就让他们压上来。”他顿了顿,“压到三十米内,再打。”
张振国喉结滚了一下:“三十米……太近了。”
“近才打得准。”陈远山把弹头放进张振国手里,“你告诉机枪手,等我吹哨,第一梭子,打他们第二排中间。别扫,点射。”
孙团长没话,只解下腰间水壶,拧开盖,仰头灌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他抬手抹掉,目光落在陈远山腰间的驳壳枪套上,五角星标志被硝烟熏得发暗。
张振国攥着弹头,指节发白:“可哨声一响,他们就知道咱们还剩多少力气。”
“知道就让他们知道。”陈远山把工兵铲从沙包上拿起来,铲刃朝下,插进脚边松土里,“咱们没力气了,他们也快没子弹了。”
孙团长把水壶盖拧紧,咔哒一声:“东口那挺重机枪,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匣。”陈远山,“打完,就换轻机枪。”
张振国忽然问:“师座,要是他们不按咱们想的来呢?”
陈远山把铲子拔出来,铲尖挑起一捧土,土粒簌簌落下:“那就按他们的来。”
风从西坡方向吹来,带着焦糊味。陈远山抬手,把军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眉骨。他裤脚裹着干泥,鞋帮上还沾着半片稻草叶,叶脉泛黄,边缘卷曲。
张振国把地图卷塞进怀里,转身要走,右臂一晃,纱布又渗出血来。他没停,只用左手按住伤口,大步朝右翼方向去了。
孙团长没动,站在原地,望着陈远山插在土里的工兵铲。铲柄上那道新划痕还新鲜,铁锈色浅,像一道未愈的口子。
陈远山弯腰,从土里拔出铲子,抖掉浮土,铲面朝上,平放在沙包顶。他掏出怀表,表盖弹开,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二分。他合上盖子,没放回口袋,而是用拇指按着表壳,轻轻摩挲。
孙团长开口:“你信得过我?”
陈远山抬眼:“你信得过我?”
孙团长没笑,只点了下头,转身朝西坡方向走去。他左靴裂口又挤出一串泥水,滴在沙包上,慢慢渗进去。
陈远山把怀表放回衣袋,右手握住工兵铲柄,指腹蹭过那道划痕。他没动,就站在沙包堆顶,望着东口方向。
枪声稀了,只剩零星几响,像烧尽的柴火噼啪作响。
他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一道新烫伤——是刚才炮弹炸开时,飞溅的灼热沙粒烫的。皮肤红肿,边缘泛白。
他没碰,只把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五指微张。
远处,一缕青烟从断墙缺口缓缓升起,细而直,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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