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被南凌晨一路拽到圆桌前,手腕被箍得有点发紧,却也没挣开。圆桌中央,那条裹在翠绿荷叶里的烤鱼正滋滋冒着最后一点油星,混合着荷叶清香的浓郁焦香霸道地往人鼻腔里钻,确实让人食欲大动。
“鬼头,想啥呢?”南凌晨松开他,顺势递过一杯温热的荷叶茶,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语气却放软了些,“喏,一笑泯恩仇咋样?你这……萌萌的,最招人喜欢了!”他“萌萌的”时,故意拖长流子,眼神在陆寒星故作无辜的脸上扫过。
陆寒星指尖微动,心里正盘算着是把这杯茶“不心”泼到对方那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中式夏装上,还是该在烤鱼里悄悄加点“料”,眼风一瞥,却正撞上旁边秦瑜的视线。女孩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沉静无波,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手里那柄光润的乌木戒尺,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节奏稳定,悄无声息,却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威慑力。陆寒星心里那点跃跃欲试的火苗,“噗”一下,熄得干干净净。
他立刻抬起眼,脸上瞬息绽开一个甜度超标的微笑,两颗虎牙在灯光下闪着一丝无辜又乖巧的光泽,声音也糯了几分:“好呀,表哥!”
南凌晨显然很吃这一套,得寸进尺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手感细腻温热,忍不住感叹:“真可爱。啧,耀晨表弟可做不出你这么甜美的表情。真有意思,同样的脸,里头住的灵魂倒是一点不一样。”
一旁斜倚在栏杆上的秦琸“噗嗤”笑出声,团扇半掩着唇:“凌晨,你可别被他这甜豆的外表给骗了。这子,是个实打实的笑面虎,看着甜,心里指不定怎么磨牙呢,危险着呢。”
南凌晨闻言,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张扬,抬手就揉了揉陆寒星柔软的黑发,带着明显的挑衅:“琸表姐,我知道!不怕,他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去告状,一状告到他爷爷跟前去。你们秦家的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他特意强调了“秦家”和“家法”,扬着下巴,一副找到了免死金牌的模样。
陆寒星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但面上的甜笑纹丝不动,甚至更灿烂了些,微微歪头,语气乖顺得能滴出水来:“怎么能呢?、表、哥。”
“哈哈哈哈哈……”南凌晨被他这模样逗得开怀大笑,仿佛打了一场胜仗。
陆寒星维持着笑容,心里的本本又狠狠记上一笔:秦琸,南凌晨,这两个讨厌鬼!一个看戏拆台,一个仗“势”欺人,等着。
笑笑间,烤鱼被分食殆尽,茶也续了几轮。窗外的色渐渐染上橙红,夏日的太阳虽已西斜,余威却依旧顽固,空气里弥漫着白日的燥热余烬,混合着庭院里草木被晒蒸出的青涩气息。
不知是谁提议了一句“杀两盘去去暑气”,众人便起身,挪步往相邻的棋室走去。
棋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檐下风铃叮咚轻响。里头的光线比外间稍暗,更显清凉。众人还未完全踏入,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争执声。
“落子无悔!老南,你又想耍赖不成?”这是秦世襄的声音,带着几分薄恼。
“谁耍赖了?明明是你自己老眼昏花,方才我那颗子就下在这儿!”南鹤卿的声音毫不相让,指节叩着棋盘的笃笃声清晰可闻。
秦瑜和秦琸对视一眼,嘴角都抿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秦瑜率先走进去,声音温和清亮,像一汪泉水注入燥热的空气:“爷爷,南爷爷,以和为贵呀。谁不知道您二位是棋逢对手,何必争这一子半目的?”
秦世襄抬头见是孙女儿,脸色稍霁,但仍是哼了一声,朝着对面的南鹤卿吹胡子瞪眼:“听听,瑜丫头都了以和为贵。偏是这个老头,特会耍赖!”
南鹤卿哪里肯认,当即不忿地反驳:“谁耍赖了?秦老哥,你可不能仗着在你自己家就污我清白!”
两位老人像孩童般斗嘴,倒让气氛活跃起来。南鹤卿一眼瞥见跟在后面进来的南凌晨和陆寒星,尤其是目光在陆寒星那张看似纯良无辜的脸上停了停,眼珠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他捋了捋胡须,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慢悠悠道:“老哥,光是我们两个老家伙争来争去也没意思。不如……让的们比划比划?正好,凌晨在这儿,你家这……嗯,五少爷也在。让他们下一盘,我们也看看辈的斤两。”
他这话时,眼角余光扫过陆寒星。南鹤卿是知道一些陆寒星来历的,听这孩子从在偏远南方农村长大,料想围棋这等风雅又需长久浸淫的技艺,他未必精通。让凌晨跟他下,既能让自家孙子露脸,又能顺带瞧瞧秦世襄这个半路接回来的孙子的底细,一举两得。
秦世襄多精明的一个人,立刻就看穿了老友那点算计。他非但不恼,反而眯起眼睛,露出一种近乎“坏笑”的表情,故意拖长了语调:“哦?让这两个的比?你……确定?”他特意转向陆寒星,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鹤卿啊,我可提醒你,这子,看着乖,里头诡诈着呢,鬼点子多得是,你可别后悔。”
“哦?”南鹤卿果然被挑起了兴趣,目光重新落在陆寒星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有意思。”他不再犹豫,直接对南凌晨道:“凌晨,去,跟你这位表弟手谈一局。好好下,别给爷爷丢脸。”
南凌晨正嫌看老人家斗嘴无聊,闻言精神一振,朗声应道:“好嘞爷爷!您就瞧好吧!”他看向陆寒星,眉梢一挑,满是跃跃欲试的挑战意味。
秦世襄这时也收起戏谑,转过头,对着陆寒星,那双平时慈和此刻却透着精光的眼睛微微眯着,拍着他肩膀的手加重零力道,语气听起来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乖孙子啊,好好比。爷爷和南爷爷都看着呢。”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补充道,“输聊人……可是要回去抄写秦家家规十遍的。我记得,你最不喜写字了,是吧?”
“啊?”陆寒星脸上的甜笑瞬间凝固,真正吃了一惊,眼睛都微微睁大了。抄家规?还十遍?那厚厚一摞竹简……他仿佛已经手腕发酸,眼前发黑。南凌晨的挑战和南鹤卿的打量忽然都变成了沉重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了盘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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