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渐烈，蝉鸣声稠密起来。书房里的时钟刚指向十二点，便有穿着素净青衣的佣人轻轻叩门，温声通报：“少爷、姐们，该用午饭了。”
秦瑜率先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肢，对秦臻笑道：“臻姐姐，走吧，尝尝今老宅又备了什么好菜。” 阳光透过窗格在她清冷的侧脸上跳跃，难得显出几分烟火气的柔和。
“好，瑜妹妹请。” 秦臻也优雅起身，将摊开的书本仔细合好。
两位身姿窈窕、各具风韵的“姐姐”并肩走在前面。秦臻的黄黑旗袍明丽如夏花，秦瑜的月白旗袍清冷似秋霜，高跟鞋敲在回廊的青砖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自成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陆寒星默默跟在几步之后，鹅黄色的身影在她们投下的影子里，显得有些孤单和拘谨。他尚未完全适应这种前呼后拥、每一步都似乎被无数目光丈量的生活。
主堂里，秦世襄已端坐主位，手里盘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见他们进来，目光首先落在陆寒星身上，开门见山：“阿臻，这滑头上午怎么样？还老实吗？”
秦臻笑着在旁落座，语气轻松却条理清晰：“回老爷子，单词基础记忆尚可，肯下功夫。就是阅读习惯不好，有些浮躁，总想走捷径，不看文章就找答案。” 她略一停顿，瞥了一眼低头站着的陆寒星，继续道，“不过这毛病能扳过来，多练精读就好。只是他那英文字……”
“哼！” 秦世襄不等她完，便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刺向陆寒星，“听到没有？多少人笑话你的字！软塌塌，没骨头！就这，之前还梗着脖子不愿来老宅学规矩？嗯？你以为秦家的门楣，是那么好撑起来的？”
陆寒星头垂得更低，后颈僵直，声音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学……我学。”
“老爷子，您别吓着他了。” 秦臻适时笑着打圆场，但话语里并无多少维护，更像是一种调节气氛的娴熟。
秦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接口道，声音凉丝丝的：“臻姐姐，对这滑头，严厉点没错。他那心思，活络着呢，面上乖顺，肚子里指不定在转什么弯弯绕。” 她的话总是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陆寒星试图掩饰的地方。
秦臻闻言，笑容加深，目光饶有兴味地再次落在陆寒星身上：“哦？是吗？那我倒更想好好领教领教，咱们五少爷到底有多少‘奇思妙想’了。”
“哈哈哈哈！” 秦世襄被逗笑了，捻着胡须，“这滑头的心思，怕是比今早厨房送来的新藕眼儿还多！”
话间，管家进来躬身道：“老爷，午膳备好了，今日主食材是清晨新采的莲藕与后山刚破土的嫩笋。”
“好！走，吃饭去！尝尝时鲜。” 秦世襄起身，众人随之移步餐厅。
巨大的红木圆桌上，已然琳琅满目。正中自然是秦世襄最近的心头好：油亮赤红、颤巍巍的红烧肉，浓油赤酱、酥烂脱骨的酱香大肘子，以及奶白浓郁、点缀着葱花与豌豆的蹄花汤。秦世襄指着蹄花汤笑道：“最近就迷这口，炖得透，软糯粘唇，香而不腻，好吃！”
围绕这几道“硬菜”的，是一系列极尽风雅巧思的莲荷盛宴与山珍脆笋：
· 莲荷系列：莲蓬蟹粉炒虾仁（虾仁嵌在迷你莲蓬模型中），荷花鸡（鸡肉带着荷叶清香），脆炸荷花瓣（裹着薄浆炸得金黄酥脆），荷叶粉蒸排骨，莲藕红烧肉（与主材红烧肉不同，加入了藕块），风味荷花鱼，奶香莲子冻，以及作为压轴的九品仙莲煲花胶，汤色清澈却滋味醇厚。
· 嫩笋系列：竹笋烧肉，竹笋老鸭汤，竹笋炒肉片，竹笋烘蛋，以及江南名菜腌笃鲜，咸肉、鲜肉与春笋在砂锅里煨出扑鼻的咸鲜。
秦臻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由衷赞叹：“老宅的厨子不愧是御厨后人，这应季而食，化寻常食材为珍馐的功夫，真是没得。”
秦瑜也难得附和，嘴角微扬：“可不，这点心甜品也是一绝，饭后那荷花酥和杏仁豆腐，值得期待。”
众人落座，陆寒星被管家示意坐在下首特定位置。他面前被佣人盛了一碗竹笋老鸭汤，汤色清亮，漂浮着两片嫩黄的笋尖和一两块炖得酥烂的鸭肉。他依着这几日被反复纠正的餐桌礼仪，低头口喝着，滋味鲜美，却喝得有些食不知味。
饭至半酣，秦世襄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如电，忽然射向安静进食的陆寒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严厉：“这次跨考金融，给我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好好考。京都大学金融系，是你的目标，也是底线。” 他顿了顿，放下餐巾，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考不上，你就给我一直待在这老宅里，哪儿也别想去，规矩学不好，书读不透，就别出去丢秦家的脸！”
“当啷”一声轻响，陆寒星手里的汤勺掉回了碗里，溅起几点汤渍。他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去，眼睛因为惊愕而睁大：“啊？爷爷！京都大学……” 那几乎是全国学子仰望的顶尖学府，金融系更是难如登。
“啊什么啊？” 秦世襄眉毛一竖，“秦家血脉，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你哥哥姐姐，哪个不是名校出身？你就甘愿一直顶着‘联合大学’的名头？”
秦臻适时微笑着插话，语气听起来像是好奇，却无疑在火上浇油：“五弟是想考哪所大学呀？”
陆寒星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秦世襄已经替他回答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还能想考哪儿？当然是京都大学！哼，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有了秦家的资源，再不争气，看我怎么收拾你！”
“啊？！可是京都大学……” 陆寒星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无力。那座学府的光芒太盛，门槛太高，他从未敢将此列为现实目标。
“怎么？想打退堂鼓？” 秦世襄的眼神眯了起来，“还是，你真想一辈子缩在老宅，就这么‘安安分分’地待着？”
“不！不！” 巨大的压力和对“永远困于簇”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陆寒星，他几乎是本能地摇头，脱口而出，“我考！我……我考京都大学！”
“哈哈哈哈哈哈！” 秦臻率先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在略显紧绷的饭桌上回荡，“有志气！五弟，姐姐可就等着看你金榜题名了。”
秦瑜也轻轻抿着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仿佛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又仿佛在欣赏他此刻的窘迫与被迫立下的“军令状”。
陆寒星重新低下头，看着碗中那几片嫩笋，只觉得方才还鲜美的汤，此刻喝到嘴里，只剩下无边的沉重与苦涩。京都大学……这四个字，像一座突然压下来的大山，而他手中的“武器”，不过是那本厚重的词典，和满纸爬得像毛毛虫一样的英文。前路骤然变得清晰，却也无比险峻。他握紧了桌下的拳头，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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