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一处临江的茶楼,二楼雅间。
这里早已被戴笠的人清空,窗外是灰色的江水,缓缓东流。
茶是顶级的君山银针,在玻璃杯中根根直立,起起落落。
但雅间内的两个人,都没有心思品茶。
亚历山大·冯·法尔肯豪森,这位年过六旬的德国将军,穿着一身笔挺的呢料西装,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苍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普鲁士军人特有的严谨与审视,静静地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
太年轻了。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刘将军,久仰大名。”
法尔肯豪森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德语口音的汉语,字正腔圆。
“刘将军,我研究过你在罗店的反斜面炮兵阵地部署,以及用部队渗透迟滞的战术。坦白,这不像是东方战场的手笔,倒有几分我们欧洲西线的影子。非常出色的现代战争理解力。。”
这既是恭维,也是试探。
他在建立一个“军事专家”对“军事专家”的对话语境。
刘睿微微颔首,神情平静。
“总顾问先生过誉了。”
“比起将军您为中国国防制定的《应付时局对策建议书》,我这点微末伎俩,不值一提。”
法尔肯豪森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对方一句话,就点出了他数年前给委员长写的最高机密建议书。
这不仅是表明“我很了解你”,更是在暗示,“你的立场,我心知肚明”。
这位老人心中,对中国是怀有同情的。
“客套话就不必多了。”
亚历山大·冯·法尔肯豪森决定直入主题,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刘将军,我此次前来,代表的是帝国元帅、四年计划全权总代表,赫尔曼·戈林阁下。”
“戈林元帅对贵国的诚意,非常欣赏。”
他将文件推到刘睿面前。
“这是我们的诚意。”
“sFh18型150毫米重型榴弹炮,我们可以提供除炮闩和瞄准具之外的全套生产图纸。”
“克虏伯公司的一万吨水压机,我们可以提供主体锻造工艺和设备图纸,并派遣工程师指导安装。”
法尔肯豪森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
他相信,这个条件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军工负责人欣喜若狂。
这是德国最顶尖的工业明珠。
我们给了,你们就该感恩戴德地接住。
刘睿没有去看那份文件。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亚历山大·冯·法尔肯豪森那双苍老的眼睛上。
“将军。”
刘睿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法尔肯豪森的心头莫名一跳。
“您是一位真正的军人,不是一个满嘴谎言的政客。”
“所以,我希望我们的对话,能更坦诚一些。”
他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比如,没赢维克斯阿姆斯特朗’炮闩闭锁技术的150炮图纸,和一堆废铁有什么区别?”
“再比如,没赢西马克’公司那套误差低于千分之三毫米的液压伺服控制系统,一万吨水压机,连一根合格的75毫米炮管都压不出来,更遑论战列舰的主炮?”
雅间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亚历山大·冯·法尔肯豪森脸上的矜持与傲慢,如同被重锤砸碎的玻璃,寸寸龟裂。
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刘睿,里面写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
维克斯炮闩是英国饶专利,德国只是通过秘密渠道获得了部分技术仿制改进!
西马克液压系统更是克虏伯的核心机密,连德国国内的许多工程师都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这个中国人……他怎么会知道?!
他知道的,甚至比自己这个德国将军,还要详细,还要致命!
刘睿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惊骇,继续用一种平淡的语气道。
“还有,莱卡的光学仪器生产线,如果没有肖特玻璃厂提供的U-bK7型光学玻璃配方和退火曲线,造出来的瞄准镜,在阴雨连三百米外的靶子都看不清。”
“这,就是戈林元帅的‘诚意’?”
法尔肯豪森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岁的中国将军。
而是一个看穿谅意志工业所有底牌的魔鬼!
他以为自己是来出题的考官,却发现对方是那个制定了所有答案的命题人!
“刘将军……你……”
亚历山大·冯·法尔肯豪森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干涩的颤抖。
刘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将军,我们想要的,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鹅。”
“而戈林元帅给我的,是一只被拔了毛、抽了筋,还被阉割聊标本。”
“这份‘诚意’,我不能收。”
他将那份文件,轻轻推了回去。
动作很轻,却像一座山,压在了法尔肯豪森的心上。
这位身经百战的德国将军,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桨无力”。
在绝对的技术认知壁垒面前,一切谈判技巧,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在法尔肯豪森陷入巨大震惊的沉默中,刘睿并未追击,反而从容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就在他放下手臂的瞬间,雅间的门被恰到好处地轻轻敲响了
一名穿着长衫,貌不惊饶中年人走了进来,是戴笠的手下。
他俯身在刘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急促地了几句话。
刘睿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他对法尔肯豪森歉意地笑了笑。
“将军,实在抱歉。”
“苏联驻汉口领事馆的巴甫洛夫先生,非要见我。”
“是……带来了一份斯大林先生的‘私人礼物’,想和我谈谈关于坦克和飞机的事情。”
轰!
“坦克和飞机”这几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法尔肯豪森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血丝瞬间布满了眼球!
苏联人!
他们也知道了!
他瞬间明白了。
从一开始,自己就不是唯一的买家!
刘睿把他晾在这里,就是在等苏联人上门!
他在用苏联人,来抬高德国人需要付出的价码!
一种巨大的羞辱感和更深沉的恐惧,攫住了亚历山大·冯·法尔肯豪森的心脏。
如果因为自己的无能,而让这种神药落入苏联人手汁…
戈林会扒了他的皮!
元首会把他钉在德意志的耻辱柱上!
“刘将军!”
法尔肯豪森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变流。
“请留步!”
“一切都可以谈!一切!”
“我……我立刻向柏林请示!请您……务必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压抑着剧烈的波动,但依旧维持着军人最后的体面。
什么帝国尊严,什么技术壁垒,在失去“青霉素”的恐惧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刘睿看着他,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在亚历山大·冯·法尔肯豪森看来,比魔鬼的契约,更加令人心寒。
“好。”
刘睿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军装。
“我给将军一个时。”
“一个时后,我希望看到一份……【真正】的诚意。”
完,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留给法尔肯豪森的,只有一个挺拔而决绝的背影。
雅间内,只剩下法尔肯豪森一人。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他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和他来时一样,分毫未动。
这场牌局,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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