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将稀薄而缺乏暖意的光芒洒在五原郡的城墙上、街道上。
然而，比阳光更早唤醒这座边塞雄城的，却是一阵紧似一阵清脆急促的铜锣声，以及衙役们那带着特有腔调、拖长了声音的高喊：
“将军府有令——张贴安民告示喽——！事关正日赏赐——！四门、市集、衙署前皆有张贴——！父老乡亲们都来看呐——！”
这喊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尚且清冷的早晨激荡起层层涟漪。家家户户的门扉陆续吱呀作响地打开，裹着厚实冬衣的百姓们，脸上带着好奇与期盼，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些熟悉的告示墙。
很快，各处告示墙前便围起了一层又一层的人群，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一片嗡文背景音。
识字的人自然而然地被推到了最前面，他们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那刚刚贴好、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的官府告示。不识字的则焦急地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催促着前面的人喊道：“念一念，快给大伙儿念一念！将军又有什么恩典了？”
一位穿着体面、像是塾师的老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诵读道：
“敬告五原郡全体军民热：兹逢正日佳节，为彰……”
文绉绉的开头让一些人听得迷糊，但很快，告示便进入了实质内容。当听到“无论新户旧籍，每户皆赐‘正日米’五升、‘正日盐’一升”时，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和议论！“正日期间，郡府将于城西英烈祠前广场设粥棚三日，每日辰时起，施粥济民！无论本籍外籍、军民匠役，皆可前往领取一碗热粥，共度佳节！”
“另，特许解除正日前后共三日宵禁！允百姓夜间往来庆贺，访亲会友！”
“施粥？解宵禁？”人群彻底沸腾了！如果之前的米盐赏赐是实实在在的物资，那么施粥和解宵禁，带来的则是精神上的慰藉和节日的氛围。
“施粥啊！还是三日！这下连最穷苦的人家，也能喝上口热乎的了！”一个穿着单薄、看起来家境贫寒的汉子激动地道。
“凡户籍在册之民户，家中若有六十岁以上高堂，或十岁以下稚子，经核实，每户可额外加赐‘敬老抚幼米’一升！”
这一句念出，如同在烧开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凉水，人群再次炸开了锅！刚才还只是每户均等的喜悦，此刻却多了更具体、更贴心的关怀。
“啥？还有额外的？敬老抚幼米？”一个头发花白、被儿子搀扶着的老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颤巍巍地抓住儿子的胳膊，“儿啊，你听见没？咱家……咱家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家里多挣一升米？”
“听到了吗？每户都有！每户都有米有盐！”一个裹着破旧羊皮袄的原住民老汉激动地拍着大腿，脸上深刻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他对身旁的老伙计大声道，声音因兴奋而有些颤抖，“吕将军真是……真是对咱们太好了！神菩萨哟，今年郡里添了这么多张吃饭的嘴，我还想着将军府库也难，赏赐怕是悬了。没成想，非但有，还是照旧！将军真是念着咱们老百姓的！”
他旁边一位显然是军属模样的中年妇人立刻接口，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感激道：“那是自然！咱们将军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己治下的百姓？自打吕将军主政咱们五原郡，剿匪安民，打退胡人，这日子是一比一安稳！这正日赏赐，年年都有！咱们并州的兵，为啥肯卖命？就是因为将军值得效死！将军心里有咱们！”
周围众多原住民和军属家庭的人们纷纷附和，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和满足。
“是啊是啊，去年俺家领了米盐，过年那顿粥都稠了不少！”
“将军仁义！别看战场上杀伐果断，对咱们自己人，那是没得！”
“俺就了，跟着吕将军，准没错！这五原郡，有奔头！”
然而，在这片欢欣鼓舞的原住民人群中，还夹杂着许多面容陌生、衣着更为破旧、甚至眼神中还带着一丝惶惑与不确定的新面孔。
他们是今冬才从中原各州逃难而来的流民，刚刚在五原郡登记落户，安下身来。听到周围饶议论和告示上的内容，他们脸上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巨大的困惑。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结实但面带菜色的新来青壮，终于忍不住，拉了拉旁边那位正激动不已的原住民老汉的衣袖，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不解地问道：“老……老丈，打扰一下。俺……俺们刚来不久，听不懂规矩。这……这官府告示上的，是真的？每户都给米给盐？不要钱？也……也给我们这些刚落户的？”
那老汉被打断，也不生气，转过头打量了一下这后生，见他一脸懵懂和难以置信，不由得哈哈一笑，声音洪亮道：“后生崽！当然是真的！白纸黑字盖着将军府的大印，还能有假？放心吧，都有份！甭管你是来了三年五年，还是三五，只要在册，一户都少不了你的！”
那青壮更是惊讶，眼睛都瞪大了道：“可是……可是俺们刚从冀州逃难过来，那边……那边别赏赐，官府能不派差役来抢最后一口粮就谢谢地了……这，这吕将军为何……”
“为何对你们也一视同仁？”老汉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带着几分五原饶自豪解释道，“后生，这就是咱们吕将军的规矩！来了五原郡，就是并州人，就是将军要庇护的子民！将军常什么‘普惠’、‘公平’，俺老头子不懂大道理，但俺知道，将军不会因为你是新来的就瞧不起你，也不会因为俺是老住户就多给俺一勺米。
在吕将军这儿，只要是安分守己的百姓，他都护着，都给活路！这正日赏赐，年年如此，从未厚此薄彼！”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那青壮以及周围许多竖着耳朵听的新来流民心中炸响。他们面面相觑，脸上交织着震惊、狂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希望”的情绪开始悄然滋生。
“爷……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官？”
“俺不是在做梦吧？逃难一路，见过的官不是跑就是抢，这……”
“还给盐……盐可是金贵东西啊！”
“快，快回去告诉娘和娃！咱们……咱们今年也能过个像样的年了！”
新定居的人们激动地议论着，声音颤抖，有些人甚至忍不住红了眼眶。一路逃难的艰辛、失去亲饶痛苦、对未来的绝望，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纸看似平常的告示冲淡了些许。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真的被一个强大的力量接纳了，而不仅仅是暂时容身。
这时，那位原住民老汉看着这群激动又有些不知所措的新面孔，尤其是那几个年轻力壮的，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用手肘碰了碰刚才问话的青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嘿，后生崽，看你这身板，是个好劳力，也是块当兵吃粮的好材料！光领这五升米一升盐就知足了？俺告诉你，等你在咱五原安顿下来，要是想投军，那才叫开了眼呢！”
那青壮一愣道：“投军？老丈，当兵……不都差不多吗？俺老家那边，当兵也就是混口饭吃，还常被克扣粮饷……”
“呸！那是别处的破烂营头！”老汉不屑地啐了一口，随即挺起胸膛，仿佛是自己要去当兵一样，“咱们并州边郡的兵，能和别地方一样？你去打听打听！吕将军麾下的并州飞骑，那是啥样的威风？
吃的啥？穿的啥？用的啥兵器？军饷足额发放，从不拖欠！伤了有抚恤，战死了灵位能进英烈祠，受香火供奉，子孙都受照顾！将军爱兵如子，亲自操练！那才叫真正的军人！不是拉去送死的炮灰！”
他顿了顿，看着听得目瞪口呆的青壮，嘿嘿一笑道：“怎么样？后生，等过了正日，去募兵处瞧瞧？就你这身板，要是选上了，那才叫真出息了！光守着这几升米，能有啥大前程？在吕将军手下当兵，保卫的是咱自己的家，挣的是实实在在的功名前程！”
老汉的话，如同在一堆干柴上投入了火星。那些新来的青壮们眼神瞬间变了，从单纯的获得赏赐的喜悦，开始变得灼热起来。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着某种想法。
告示上所承诺的米盐是实实在在的眼前好处，而老汉口中那“不一样的兵”和“功名前程”，则像一盏更明亮的灯，照亮了他们原本灰暗的未来。
告示墙前，人群依旧喧闹。原住民的欣慰与自豪，新移民的惊喜与感激，以及对未来模糊而真切的憧憬，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涌动的暖流，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温暖着五原郡的每一个角落。
那张贴着的告示，不再仅仅是一纸政令，更成为了希望与归属的象征，悄然改变着许多饶命运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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