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碎在林晚星肩头，像揉碎的月光。她指尖悬在紫檀木提琴的弦上，指腹下的蟒皮纹理带着经年累月的温润，那是她与这把琴相伴十余年的证明，也是她与陆寒枭相识的见证。
今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餐厅里只点了一支细长的烛台，火苗在风里微微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雪白的桌布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个无人问津的叹号。桌上的法式餐点已经凉透了，芦笋的绿蒙上一层灰，五分熟的菲力牛排边缘泛着褐色，就像她从下午等到深夜的心情，一点点失去温度。
墙上的古董钟敲了十一下，厚重的金属音撞在空旷的客厅里，发出回响。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弓落在弦上。
《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缓缓流淌出来。不是钢琴版的清冽，提琴的弦音带着独有的缠绵，像月光漫过湖面时的褶皱，像她初见陆寒枭时，他西装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这个眼高于顶的陆氏掌权人，只是个刚接手家族烂摊子的年轻继承人，眉宇间带着未褪的桀骜。她在一场慈善晚宴的后台调弦，他被一群人簇拥着经过，却在听到她试奏的片段时停下脚步。
“这曲子，拉得有意思。”他声音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像在一个没讲完的故事。”
后来他，他最喜欢她拉这支曲子，因为总能从弦音里听出她藏不住的喜欢。
可现在，琴音刚走到最温柔的转折处，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晚星的弓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弦音里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她加快了节奏，想把那些等待的委屈、重逢的喜悦，都揉进接下来的旋律里。
陆寒枭脱下黑色大衣，随手扔在沙发上。昂贵的羊绒面料滑落在地，他看都没看一眼。他今穿了件深灰色衬衫，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垂下来几缕，遮住了眉骨，让他本就冷硬的轮廓更添几分疏离。
“别拉了。”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林晚星的弓猛地偏离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像玻璃碎裂在地上。
她抬起头，眼里的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撞在他冰冷的眼神里，碎得彻底。“寒枭，你回来了。我在等你……”
“苏雨晴今晚又吐了，医生她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休养。”陆寒枭打断她，走到餐桌旁，拿起那杯早已失去气泡的香槟，仰头灌了半杯。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以后别在家里拉琴了，吵到她。”
林晚星握着琴弓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结婚三年，他似乎永远都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刻，用最残忍的话刺向她。苏雨晴，那个据是在他最落魄时救过他性命的女人，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们婚姻的每一个角落。
“今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做了你喜欢的……”
“忘了。”陆寒枭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雨晴那边离不开人，我得过去看看。”
他转身就走，甚至没再看她一眼。那件价值不菲的大衣还躺在地上，像一个被遗弃的嘲讽。玄关的门被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像重锤敲在林晚星的心上。
烛火不知何时灭了，餐厅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地打在她身上。她维持着拉琴的姿势，指尖的颤抖却再也控制不住，提琴从肩头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在无声地耸动。空气里还残留着牛排的焦香，混合着他身上惯有的雪松味，可这一切都变得无比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闺蜜发来的消息，问她纪念日过得怎么样。林晚星吸了吸鼻子，想回复“挺好的”，指尖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朋友圈。
置顶的那个头像，是苏雨晴的自拍。照片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却红得像血，靠在医院的病床上，眼神无辜又柔弱。而此刻，她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三分钟前发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陆寒枭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药碗，正一勺一勺地喂苏雨晴喝药。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病房的暖光下显得异常柔和。而背景音乐，赫然是她刚才没拉完的《月光奏鸣曲》，只是被处理成了轻柔的钢琴版，衬得那画面温情脉脉。
苏雨晴配的文字是：“陆先生，这首曲子能安神。谢谢他一直陪着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晚星看着那段视频，手指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地停在屏幕上。原来他不是忘了纪念日，只是他的温柔和时间，早已给了另一个人。原来他苏雨晴需要安静，却能容忍她用这首曲子做背景音，甚至，那曲子还是他亲手“推荐”的。
她猛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身，踉跄着冲进琴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得像打翻聊星河，可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她从琴盒里拿出另一把琴，那是陆寒枭在她赢得国际提琴比赛时送的礼物，意大利大师手工制作，价值连城。可她几乎没怎么用过，总觉得太贵重，舍不得。
tonight，她却像疯了一样将弓狠狠压在弦上。
不是温柔的《月光奏鸣曲》，而是帕格尼尼的《魔鬼的颤音》。急促、狂躁、充满撕裂感的旋律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像她此刻翻涌的情绪，像她压抑了三年的委屈和不甘。
手指在指板上飞快地跳跃，弓子几乎要被拉断，琴弦发出尖锐的悲鸣。她闭着眼，脑海里闪过的是陆寒枭求婚时的样子，他单膝跪地，手里拿着钻戒，眼神认真得像在签下一份商业合同，却让她心动得几乎窒息。
“林晚星，嫁给我。”他，“以后陆太太的位置，只能是你的。”
多可笑。
如今，陆太太的位置还在，可陆寒枭的心，早就不在了。
一曲终了，林晚星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指尖被琴弦勒出深深的红痕。她喘着气，看着窗外那片不属于她的繁华，突然觉得很累。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陆寒枭的对话框。聊记录停留在三前，她问他周末是否有空，他回了一个“忙”字。
她编辑了一条信息，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下一句：“陆寒枭，我们谈谈吧。”
信息发送成功，却像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
凌晨一点，林晚星坐在冰冷的餐桌旁，将那份凉透的牛排一点点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却还是逼着自己咽下去。她不能垮，她是林晚星，是那个在国际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提琴家，不是只能围着男人哭泣的菟丝花。
只是心脏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三年前，她放弃了欧洲顶级交响乐团的邀约，只为了留在他身边，做他背后的女人。她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学着洗手作羹汤，学着在商业宴会上扮演得体的陆太太，甚至……学着容忍苏雨晴的存在。
因为他：“晚星，雨晴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不管她。但我爱的人是你。”
她信了。像个傻子一样，信了三年。
手机再次亮起，这次不是陆寒枭的回复，而是苏雨晴又更新了朋友圈。一张她和陆寒枭的合照，背景是医院的走廊，陆寒枭穿着白大褂（大概是借了医生的），正低头帮她拢了拢围巾，眼神里的温柔，是林晚星从未见过的。
配文：“谢谢陆先生，又陪我熬过一个难关。”
林晚星看着那张照片，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客厅，将那件被陆寒枭丢弃的大衣捡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的角落。然后，她回到琴房，将那把意大利名琴心翼翼地放回琴盒，锁好。
做完这一切，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花板。黑暗中，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清明，像寒潭里的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也许，是时候醒了。
第二清晨，刚蒙蒙亮，林晚星就起了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而是走进衣帽间，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化镰妆，将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桶，走进厨房，开始煮粥。不是陆寒枭喜欢的海鲜粥，而是她自己偏爱的白粥，里面放零山药和枸杞，养胃。
粥煮好的时候，晨光正好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林晚星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喝着。
喝完粥，她拿起车钥匙，将剩下的粥装进保温桶，放进车里。然后，她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家，眼神平静无波。
她没有再给陆寒枭发信息，也没有打电话。她开车驶出别墅区，朝着陆氏集团的方向而去。
她想最后再努力一次。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只是想亲口问他一句，那些年的情深意重，到底是真的，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像她这三年来的人生，看似光鲜，实则早已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林晚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很稳，眼神直视着前方，仿佛已经看到了路的尽头。
那里或许有荆棘，或许有风雨，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她是林晚星，是那颗即使在最深的黑夜里，也该努力发光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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