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元年(授祯五年)五月中旬,盛京。
当探马将宣府大同三万边军开拔、滚滚东进的消息送抵多尔衮案头时,这位大清皇帝非但没有惊慌。
他细长的眼眸中反而掠过一丝孤狼般的凶光与近乎疯狂的算计。
多尔衮死死盯着舆图上那条自西向东、直指辽东的粗黑箭头,胸腔中一股压抑已久的戾气与赌性猛然升腾。
“卢象升……”
多尔衮声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在盛京的位置敲击。
“三万生力军,若真让其与洪承畴合流,我军压力骤增,迁徙之路恐生变数。”
“皇上,”岳托在一旁,面色凝重地提醒,“卢象升此人不可觑,其治军严整,战力当强于寻常汉军,此时其东进,我正面确需谨慎,
是否加快我迁徙步伐,同时令代善亲王在盛京多布疑阵,主力则加速过江?”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避其锋芒,完成战略转移。
然而,多尔衮却缓缓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不,还是得打。”
“打?”岳托一愣,“皇上,我军新胜辽西,然亦疲惫,
且需分兵护卫迁徙大队,卢象升三万大军东来,正面迎击,恐非上策……”
“谁要正面迎击他东进的大军?”
多尔衮打断岳托,眼中精光爆射,手指猛地从辽东划向西方,重重落在宣府、大同的位置。
“朕要打的是这里,是卢象升的老巢!”
殿内一片寂静,代善、范文程等人皆露出惊愕之色。
直捣宣府?这想法太过大胆,甚至……疯狂!
“皇上,万万不可!”岳托急道,“自漠南之战后,沈川在漠南至宣大一线广筑戍堡,星罗棋布,互成犄角,
前年大汗(努尔哈赤)正是折戟于此,数万精锐埋骨漠南,
如今沈川虽主力在西域,然其戍堡体系犹在,守军半数其旧部,凶悍善守,火器犀利,
我军若深入其境,恐遭四面围堵,重蹈覆辙啊!”
多尔衮却似乎早有准备,他走到一幅更为详尽的漠南到宣府地区地图前,语气带着一种病态的冷静与洞察:
“岳托,你所言不虚,沈川的戍堡,确是我大清铁骑的噩梦,但是……”
他手指沿着长城沿线缓缓移动:“你看,沈川的戍堡集群,主要密集在漠南草原,用于控制草原通道,威慑塞外鞑靼诸部,
而在宣府、大同直接管辖的边墙之内,这些戍堡的数量和密度,远不及漠南,
为何?因为沈川的重心在塞外,他需要戍堡来控制新拓之地。
而宣大本土,历来是朝廷直接管辖,卢象升接手后虽力推新政,修筑了一些新堡,但时日尚短,体系未成!”
他顿了顿,眼中算计之色更浓:“更重要的是,卢象升为了东援辽东,抽走了宣大最精锐的三万边军,
满桂、杨国柱、余国昌,这些能打的将领都带走了,此刻的宣府、大同,内部必然空虚,
留守的多为老弱、新兵,以及分散各堡的少量守军,九边重镇,外强中干!”
这番分析,让代善陷入了沉思。
多尔衮对汉军内部虚实和沈川,卢象升势力分布的理解,显然下了功夫。
“可是皇上,即便宣大内部空虚,我军如何绕过漠南那些戍堡?”代善沙哑着声音问,“那些堡子如同钉子,卡在关键路口和水源处。”
多尔衮早有预案:“不走大路,不碰硬钉子,朕已令细作反复勘察,漠南戍堡虽密,然草原辽阔,总有缝隙,
我们可以从察哈尔故地东部切入,那里地势相对平缓,戍堡稀少,且多为监视鞑靼部落所用,
然后快速南下,避开主要堡寨,直插宣府北路,只要行动够快,
等沈川那些戍堡守军反应过来,我们早已深入宣大腹地!”
他越越激动,一种扭转乾坤的疯狂野心在胸中燃烧:“卢象升率主力东去,心必然系于辽东战事,
绝料不到朕敢反其道而行,直捣他的根本,
一旦宣府有失,或被朕搅得翻地覆,卢象升那三万大军必然军心大乱,洪承畴的全盘部署也将被打乱,
届时,他们自救尚且不暇,焉有余力阻拦我举族迁徙?
朕不仅可以赢得迁徙时间,更能趁乱重创甚至歼灭卢象升回援的部队,
此乃攻其必救,乱其根本,一石二鸟之计!”
这确实是一招险到极致,也妙到极致的棋。
完全出乎洪承畴和卢象升的预料,利用了对手兵力调动的空档和心理盲区。
“皇上,此计虽险,然若成,确可一举扭转被动!”
多铎第一个表示支持,他素来悍勇,喜欢这种出其不意的打法。
范文程沉吟良久,也缓缓点头:“皇上洞察入微,所言确有可能,卢象升精锐尽出,宣大空虚,乃千载难逢之机,
只是兵力不可过多,否则难以隐蔽快速,亦不可过少,否则不足以造成巨大破坏,且需速战速决,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
“正合朕意!”多尔衮决断道,“朕亲率一万五千精锐,多为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和必要箭矢,
多铎、阿克墩、尼堪,你们随朕同行,岳托,你与礼亲王(代善)留守,
继续督办迁徙事宜,并加强盛京防卫,做出朕仍在盛京的假象,
记住,迁徙要更快,待朕在宣府闹出动静,汉军注意力被吸引,便是你们加速过江的最佳时机!”
“嗻!”
众人领命,尽管心中仍存忧虑,但也被多尔衮这孤注一掷的魄力所感染。
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打开局面的奇眨
五月十八日,盛京北郊。一支规模不大但极其精悍的骑兵部队悄然集结。
一万五千人,几乎囊括了两白旗剩余的所有百战老卒和悍勇巴牙喇,甲胄齐全,弓马娴熟,眼神中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
他们每人配备两匹战马,驮载着少量物资。
多尔衮一身戎装,立于军前,没有冗长的话语,只是举起弯刀:“为了大清!为了活路!随朕——向西!”
马蹄翻飞,烟尘骤起。
这支大清最后的锋锐,如同一支淬毒的箭矢,离开即将成为弃子的盛京,向着西北方向,一头扎进了茫茫的草原与群山之郑
他们严格按照预先规划的隐秘路线,远离官道和已知的戍堡,昼伏夜出,凭借向导对地形的熟悉和严酷的纪律,竟然真的在沈川布下的漠南戍堡网络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穿行而过!
五月二十七日,巳时,巨鹿以北四十里,官道附近。
卢象升骑在马上,眉头微蹙,正率军行进。
他身边是五千名盔甲鲜明、士气高昂的士卒,这是他以宣大边军为基础,仿效沈川新军规制,精心编练的雄军核心。
虽然成立不久,但选拔严格,装备精良,训练刻苦,卢象升对其寄予厚望,此次带往辽东,也是想以战代练,淬炼这支新军。
大军东进已有多日,沿途还算平静。
卢象升心系辽东战局,不断收到洪承畴的催促和敌情通报,却未曾想,致命的危险并非来自前方的辽东,而是来自侧后的漠南方向!
“报!!”
一骑探马从前队疯也似地奔回,脸色惨白,声音都变流:“总督大人!前方……前方发现大队骑兵,
自西北方向而来,打着建奴旗帜!看烟尘,不下万人!”
“什么?!”卢象升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建奴骑兵?在巨鹿?这怎么可能?!
他们不是在辽东吗?难道洪督师那边……
不及细想,久经战阵的本能让他立刻做出反应:“全军止步!前队变后队,火器营、长枪手居中,车仗辎重环绕,就地列圆阵,快!快!”
命令迅速传达,训练有素的雄军虽然惊愕,但并未慌乱,
各级军官呼喝着,士兵们快速跑动,依托官道旁的土坡和树林,开始构筑防御阵型。
火铳手纷纷检查火绳、装填弹药,长矛手竖起如林的长枪,偏厢车和辎重车被迅速推到外围。
就在汉军阵型尚未完全稳固之际,西北方的地平线上,如同涌起一片黑色的潮水,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无数顶盔掼甲的骑兵身影出现在视野中,蓝底金月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飞舞,正是清军。
当先一杆大纛下,一身银甲的多尔衮面目冰冷,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前方正在匆忙列阵的汉军。
他也有些意外。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直扑防御更空虚的宣府镇城,却没想到在此处官道,撞上了卢象升亲自率领的一支规模不的汉军,
看旗号,竟是卢象升的本部!
短暂的错愕后,多尔衮眼中凶光大盛。
卢象升在此,若能在此将其击杀或重创,效果甚至比攻打宣府城更好!
“是雄军?卢象升的新军?”
多铎在一旁舔了舔嘴唇,露出嗜血的笑容。
“太好了,不管是不是疑军,先拿他们祭旗,若真是卢象升部,当真是老开眼了!”
“吹号!进攻!”多尔衮没有丝毫犹豫,弯刀前指,“不用试探,直接冲阵!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满洲铁骑!”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响彻原野。
清军骑兵没有丝毫停顿,在高速奔驰中开始变换队形,前排骑兵收弓持矛,后排则张弓搭箭,整个队伍如同一个巨大的楔形,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雄军尚未完成的圆阵,狠狠撞了过来!马蹄声如奔雷,杀气冲!
卢象升站在阵中临时垒起的一处土台上,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认出了那杆代表多尔衮的大纛,也看清了清军那势不可挡的冲锋态势。
自己这支尚未经历过真正血火考验的新军,迎来了成立以来最残酷、最突然的生死考验。
“火铳手!预备!”他拔出佩剑,声音在风中传开,“稳住!听本督号令!长枪手,护住阵脚,今日,便让建奴看看,我雄军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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