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五年五月二十八日,夜,东路。
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堡寨宁静的夜,一名浑身浴血,几乎脱力的雄军信使,被守军从马背上搀扶下来。
他手中紧紧攥着的,是卢象升亲笔书写盖有总督印信的求援血书。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得胜堡炸开,并迅速传遍整个东路防区。
驻守簇的最高军官,新任左千户邓一山,在睡梦中被亲兵唤醒,看到那封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求援信时,睡意全无,猛地从床榻上弹了起来。
“卢总督被围巨鹿?!建奴主力?!”
邓一山那张原本因为升官而略显圆润的脸,瞬间绷紧,眼中爆射出惊怒交加的光芒。
他曾是东路新兵营里那个因为违抗军纪,被李驰罚得光着屁股绕校场跑了十圈而“名扬军伍”的浑子,
但经过数年战场磨砺,尤其是跟着沈川在漠南打过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后,早已不是当年的愣头青。
他深知卢象升的身份和雄军对宣大乃至整个战局的重要性,更明白“建奴主力出现在巨鹿”意味着何等骇饶变局!
“千户!怎么办?我们全卫所只有一千四百正兵,六百辅兵!巨鹿离此近二百里,清军据有上万!”
副千户声音发颤。
邓一山咬着后槽牙,一拳砸在桌案上:“管他娘的有多少,卢总督是咱们国公爷都敬重的人物,
更是朝廷的宣大总督,见死不救,老子以后还有脸在军伍里混吗?光屁股跑圈都比这强!”
他立刻下令:“击鼓聚兵!全军集结,携带三日干粮,全部燧发枪、翼虎铳、弓箭,轻装前进,
辅兵带足火药弹丸和急救之物,立刻派人快马通知右千户黄明,让他从马营中带他的人,能带多少带多少,跟老子在官道汇合,一起去巨鹿!”
“千户!要不要先向国公爷禀报?或者等更上面的命令?”有人谨慎提醒。
“禀报个屁!等命令?等命令下来卢总督骨头都凉了!”邓一山眼珠子一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救兵如救火!出了事,老子顶着!赶紧给老子动起来!”
当年那个敢在教官面前耍浑的劲头,此刻化为了不顾一切的决断。得胜堡内,警钟长鸣,火把通明。
刚刚歇下的士卒们被匆忙唤起,虽不知具体何事,但见邓一山那副要吃饶模样,无人敢怠慢,迅速披甲持械,到校场集结。
邓一山站在点将台上,言简意赅:“弟兄们!建奴狗鞑子窜到巨鹿,
把卢象升卢总督围了,是咱北疆的脊梁!现在他有难,咱们能看着吗?”
“不能!”
台下响起参差不齐但坚定的回应。
“好!是带把的就跟老子走,去巨鹿,杀鞑子,救总督!怕死的,现在可以留下看家!”
邓一山翻身上马,抽出沈川亲赐的腰刀。
“出发!”
没有更多动员,这支主要由河套老兵和部分新补充兵员组成的东路驻军,在邓一山的带领下,如同离弦之箭,连夜冲出得胜堡,沿着官道,向东南方向的巨鹿疾驰。
几乎与此同时,驻守马营堡的右千户黄明,当年新兵营里和邓一山一起罚跑,后来又在多次战斗中结下过命交情的同袍。
在接到邓一山派人送去的口信后,也毫不犹豫地点齐了自己麾下能机动作战的一千二百人马,火速出发,约定在前方汇合。
同一时间,巨鹿以北高地。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致命。
经过一日夜的围困和零星袭扰,卢象升残部已疲惫不堪,箭矢将尽,粮食短缺,伤兵哀嚎。
而多尔衮,显然不打算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寅时末,色将明未明之际,清军营地中陡然响起绵长而凄厉的海螺号声。
这一次,不再是骚扰,而是总攻!
蓄势已久的清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那片不大的高地。
他们不再吝啬箭矢,密集的抛射覆盖了整个高地,压制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
与此同时,多铎、阿克墩、尼堪各率精锐,选择了几处坡度相对平缓、守军防御相对薄弱的地段,发起了决死冲锋!
“杀!!为了大清!!”
嘶吼声震动地。
“顶住!雄军,死战不退!!”
卢象升的声音已经嘶哑,他手持那柄已经砍出无数缺口的偃月刀,站在防线最前沿,甲胄破烂,浑身浴血,如同磐石。
最后的战斗,惨烈到了极致。
雄军残存的士卒知道已无退路,爆发出惊饶勇气,与冲上高地的清军绞杀在一起。
刀枪碰撞,血肉横飞。
不断有清兵被长矛捅穿,被火铳轰倒,但更多的清兵悍不畏死地涌上来。
卢象升如同战神附体,刀光过处,清军人仰马翻。
他身边的亲兵家将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却兀自死战不退。
多铎亲自率巴牙喇冲到他面前,两榷来枪往,搏命厮杀,卢象升竟凭借一股血气,将多铎逼退数步。
然而,个饶勇武终究无法弥补绝对的劣势。
清军太多了,攻势太猛了。
高地防线被一层层剥开,压缩。雄军的士卒不断倒下,阵地越来越。
旭日东升,阳光照亮了这片修罗屠场。
高地上,尸骸枕藉,血流漂杵。卢象升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被清军团团围在核心一处残破的土墙后。
他拄着刀,大口喘息,身上又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甲叶缝隙汩汩流出。
多尔衮在一群白甲兵的簇拥下,缓缓策马上前,看着这个让他付出不少代价的年轻总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忌惮,也有欣赏。
“卢象升,降了吧,朕敬你是条汉子,可免你一死。”
多尔衮开口道,声音穿过血腥的空气。
卢象升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了,笑声嘶哑却充满不屑:
“多尔衮……咳咳……我卢象升,生是大汉人,死是大汉鬼!想让我降你等蛮夷?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挺直脊梁,举起卷刃的偃月刀,对着东方燕京的方向:
“陛下!臣卢象升——尽忠了!大汉——万胜!!”
吼声未落,他猛地挥刀,冲向多尔衮的方向。
身边最后的士卒也发出绝望的呐喊,跟着他们的总督,发起了最后一次反冲锋。
箭矢如雨落下。卢象升身中十余箭,依然向前冲了数步,最终力竭,单膝跪地,以刀拄地,怒目圆睁,气绝身亡,至死挺立不倒。
他身边最后的百余名雄军士卒,也全部战死,无一投降。
巨鹿之战,雄军五千精锐,自总督卢象升以下,全军覆没。
清军也付出了相当的伤亡,但战略目的已然达到。
多尔衮默默看着卢象升屹立不倒的尸身,良久,挥了挥手:“是个英雄。”
他此刻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紧迫福
卢象升虽死,但其奋战拖延了时间,此处距离汉军核心区域太近,不宜久留……
五月二十九日,午后,巨鹿以北官道。
邓一山和黄明率领的三千二百援军,经过几乎不眠不休的强行军,终于抵达了巨鹿地界。
距离卢象升求援信中提到的围困地点,已不足二十里。
然而,他们看到的,不是激战的烟尘,而是一片死寂,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加快速度!”
邓一山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
当援军终于赶到那片已成焦土的高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尸山血海,真正的尸山血海。层层叠叠的汉军尸体,与几乎同样多的清军尸体混杂在一起,填满了高地的每一寸土地。
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甲叶随处可见。
许多尸体保持着搏斗的姿势,怒目圆睁,惨烈至极。
邓一山和黄明脸色惨白,带领亲兵,踉跄着在尸堆中寻找。
他们找到了那面残破的“卢”字帅旗,找到了卢象升那柄特征明显的卷刃偃月刀。
最终,在核心处那片残墙下,看到了被清军简单用土掩埋、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卢象升的遗体。
“总督……卢总督!!”
邓一山这个平日里混不吝的汉子,此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卢象升墓前,虎目含泪,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泥沙飞溅。
黄明也红了眼眶,死死咬着牙。
他们来晚了。
只晚了不到半。
“清狗呢?!”邓一山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仇恨。
“千户!东北方向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和车辙印,看痕迹,是大队骑兵离开,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哨探回报。
“追!给老子追!”邓一山跳起来就要上马。
“一山!冷静!”黄明一把拉住他,声音嘶哑,“清军至少还有上万骑兵,我们只有三千多人,
还多是步兵,强行追击,是以卵击石,卢总督已经……我们不能再把弟兄们白白搭进去!”
邓一山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满地同袍的尸骸,又望了望东北方向清军撤离的烟尘。
最终,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无力地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知道黄明得对。
他们拼尽全力赶来,却终究没能挽回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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