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五年九月初一,萨玛尔要塞。
鄂毕河上的晨雾比往日更加粘稠灰白,仿佛要塞内弥漫的绝望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持续了八日的“默契”对峙,对进攻方是冷静的消耗与试探,对防守方而言,却是每一刻都在抽紧脖颈上的绞索。
要塞指挥官瓦夫特站在他那间最大的,也是唯一还算干燥的木屋窗前,目光穿过破损的栅墙缝隙,死死盯着东南方向联军大营那连绵不绝、秩序井然的轮廓。
七来,对方那规律而冷酷的“问候”从未间断。
清晨的冷炮总会精准地敲打在夜间修复最用力的那段栅墙上。
白昼,神出鬼没的枪手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刻,用一颗铅子带走墙后某个倒霉鬼的性命或一部分肢体,夜晚的鼓噪与火箭更是让所有人神经衰弱。
然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昨夜。
派往南边森林,向一个臣服部落征收秋季贡赋(主要是鱼干、熏肉和少量燕麦)的队,预期昨日傍晚就该回来。
直到午夜,只有两个浑身是血、丢了武器的奥斯佳克人连滚爬回要塞,带来了噩耗。
队伍在距离要塞三十里的河谷地被大队准噶尔骑兵伏击,全军覆没,所有物资被抢走或焚毁。
“他们像狼群一样……太多了……我们的人,全被砍倒了……粮食,烧了,全烧了……”
幸存者语无伦次的哭嚎,此刻还在瓦夫特耳边回荡。
他猛地转身,走到粗糙的原木桌边,上面摊开着要塞库存清单,这是他现在最不敢看,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清单上的数字,在过去的七里,被他用鹅毛笔反复涂抹、计算,越算越心惊。
火药因频繁的警戒性射击和对方炮火压制下的被迫还击,消耗速度远超预期。
尤其是用于火炮的发射药,已不足标准储备的五成。
火绳枪用的火药还剩稍多,但也支撑不起一场高烈度的持久战。
最要命的是粮食。
萨玛尔要塞并非为长期坚守设计的永备工事,只是负责进入西伯利亚栖息地的要隘。
它更像一个强化的大型贸易站兼军事前哨。
往常,粮食补给依赖上游其他据点不定期的船运,以及向周边零散的奥斯佳克、鞑靼部落征收或交易。
秋季本是储存过冬物资的关键时期,那支被歼灭的征粮队,承载着要塞越冬希望的三分之一。
清单上冰冷的数字显示,即便从即日起实行最严格的配给制,将每日口粮削减到仅能维持士兵基本活动,完全取消土着辅助人员的额外份额。
仓库里的麦黑麦混杂面粉、咸肉、鱼干、豆子,也只够全军食用二十。
这还没有计算可能出现的伤员额外消耗,以及……
瓦夫特的目光扫过清单末尾,那里用红炭笔重重圈出的一行字:“盐,严重短缺,伤员用的朗姆酒也所剩无几。”
没有盐,饶体力会迅速衰竭,伤口更难愈合。
没有哪怕最低劣的伏特加,伤员在痛苦的哀嚎中死去的过程将更加漫长和绝望,这会对士气造成毁灭性打击。
“二十……”
瓦夫特干裂的嘴唇蠕动,吐出这个如同判决的词。
他感到胃部一阵痉挛,那不是饥饿,而是冰冷的恐惧。
要塞的“坚固”此刻显得如此可笑。木墙能挡住子弹,却挡不住饥饿和绝望的蔓延。
他走到门口,推开沉重的木门。清晨的寒气涌入,混合着营地里挥之不去的臭味。
那是拥挤的人群因为缺乏清洁的伤口,即将腐坏的少量食物和无处排放的污物混合而成的,死亡临近的气息。
视野所及,景象触目惊心。
栅墙后,一些哥萨克还勉强保持着警戒姿态,但眼神空洞,裹着肮脏的毛皮,呵出的白气有气无力。
更多的人则蜷缩在背风的角落或简陋的窝棚里,试图保存体力。
那些奥斯佳克人和鞑靼雇佣兵情况更糟,他们聚集在远离核心区域的角落,目光闪烁,交头接耳,当瓦夫特的视线扫过时,他们会立刻低下头,但那种压抑的不安和猜疑,如同瘟疫在无声传播。
两个哥萨克正为半块黑硬的面包低声争吵,很快被一个十人长用鞭子抽开。
伤兵营地方向传来压抑的呻吟,没有酒精消毒,没有像样的绷带,伤口感染导致的坏疽和高烧正在那里默默收割生命。
水源?
感谢上帝,至少鄂毕河的水取之不尽。
但取水点暴露在对方冷枪的威胁下,每次取水都像一次冒险,已经有三个人在河边被准葛尔人射杀。
河水冰冷刺骨,直接饮用导致腹泻的人也在增加。
“指挥官大人。”
副手,一个名叫库兹明的老兵,走到他身边,同样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昨晚又有两个奥斯佳克人试图从北面悬崖用绳索溜下去,摔死了一个,抓回来一个,他们想逃出这该死的牢笼。”
瓦夫特沉默。
逃跑的念头何止在土着中间滋长?
他自己手下的哥萨克囚徒,那些来自第聂伯河或顿河的自由哥萨克,当初为了皮毛、土地和掠夺的承诺来到这苦寒之地,绝非为了在此饿死、冻死或被不知名的东方军队杀死。
忠诚在饥饿面前薄如蝉翼。
“我们还有多少马?”
瓦夫特突然问。
“能骑乘作战的,不到一百五十匹,其他的……瘦弱不堪,或者带伤。”
库兹明声音低沉。
“指挥官,您在想突围?”
“突围?”瓦夫特苦笑,指向外面,“你看看他们的营寨布局,看看那些游骑的活动范围,
我们或许能冲下斜坡,但然后呢,在开阔地带,用一百多匹瘦马,
去冲击数量不明、火器犀利的步兵和严阵以待的准噶尔骑兵?”
他摇了摇头,那等于自杀,而且是最没有价值的自杀。
库兹明也沉默了。
两人都清楚,固守是缓慢窒息,突围是瞬间毁灭。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联军大营,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骚扰射击的、整齐而震耳的炮声。
“轰!轰!轰!”
不是一两门,而是至少十几门火炮的齐射。
炮弹并未直接轰击栅墙,而是掠过要塞上空,重重砸在要塞后方靠近河岸的空地上,炸起冲的泥土和积雪。
炮声过后,一种更加沉重的寂静笼罩了要塞。
连伤兵的呻吟都似乎微弱了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对方拥有随时将这里化为炼狱的能力,之前的“温和”只是某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或者……是在等待他们自己崩溃。
瓦夫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他想起七日前那场试探进攻,对方步兵那严整到可怕的阵型,火器射击的迅猛与连贯,还有撤退时那无懈可击的秩序。
这不是他认知中任何一支东方军队,甚至与他听的波兰翼骑兵或瑞典方阵兵都不同。
这是一支陌生高效,冷酷的战争机器。
“我们不能坐以待保”
瓦夫特最终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决断。
“十粮食,不够我们等到任何可能的援军,如果莫斯科还记得这个远方要塞的话,饥饿和恐慌会先毁了我们。”
“那您的意思是?”
“谈牛”
瓦夫特吐出这个词,仿佛用尽了力气。
“我们必须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是单纯的掠夺?还是这座要塞本身?或者有其他目的?”
他看向库兹明。
“你是我们当中最沉稳,也最会察言观色的人,我需要你,举起白旗,去他们的营地,见他们的指挥官,问清楚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库兹明身体一震,脸上露出混合着惊讶、屈辱和一丝解脱的复杂表情。
作为哥萨克,主动求和是懦弱的表现,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可能寻找生路的途径。
“我该什么?提出什么条件?”库兹明问。
瓦夫特走回屋内,拿起那份库存清单,又看了看墙上一幅简陋的、标注着皮毛贸易路线和已知部落位置的地图。
“告诉他们,萨玛尔要塞是沙皇陛下的财产,哥萨克勇士不惧血战到底,但是……”
他话锋一转。
“战争总有代价,我们可以支付一笔赎金,用要塞储存的部分皮毛和我们已经不多的金银,换取他们解除包围,允许他们携带武器体面地撤离。”
他自己都知道这个条件近乎真。
对方兵精粮足,形势占尽优势,凭什么接受?但他必须提出一个起点。
“更重要的是,”瓦夫特压低声音,“你要仔细观察,他们的营地,他们的士兵,他们的装备,尤其是他们的指挥官,
弄清楚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攻击我们,
这比谈判本身更重要,如果条件实在太苛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尽量拖延时间,为我们……多争取几准备。”
库兹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我明白了,指挥官阁下,
为了要塞里还活着的勇士们,我们不得不跟这群黄皮肤的鞑靼韧下头颅。”
正午时分,萨玛尔要塞那扇伤痕累累的南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名哥萨克骑着一匹相对健壮的黑马,缓缓走出。
他没有穿戴盔甲,只穿着一件厚实的旧外套,头上戴着毛皮帽。
最显眼的是,他手中高举着一根长长的木杆,顶端绑着一块肮脏不堪的、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亚麻布。
白旗。
在无数双墙后眼睛紧张的注视下,库兹明,萨玛尔要塞的使者,独自一人,一马,一旗,向着那片沉默而强大的玄色与蓝底金月旗帜交织的营地,踏上了注定艰难的谈判之路。
每前进一段距离,他都能更清晰地看到联军营地的细节:壕沟、拒马、排列整齐的帐篷、擦拭得锃亮的炮管、以及那些即便在休息也保持着某种纪律的士兵身影。
一种无形的压力,比鄂毕河的寒风更冷,透骨而来。
要塞的木墙上,瓦夫特和其他军官目送着那个孤独的背影。
这面白旗承载的不是荣耀,而是生存下去的最后一丝渺茫希望,以及,对要塞内那仅够十的、正在飞速减少的口粮的无声倒计时。
谈判,始于绝境。
而绝境之中,任何条款,都可能是饮鸩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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