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川站在营地东南侧一处缓坡上,目光越过萨玛尔要塞的轮廓,投向更远处的河谷上游。
连续几日的冷炮轰击和火枪骚扰仍在进行,但那只是维持压力的例行公事。
真正的破局之策,需要更深刻的洞察。
“国公爷,您在看什么?”
曹信策马而来,顺着沈川的目光望去,只见层林尽染的秋色和蜿蜒的河流。
“河流。”
沈川简短地回答,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副制作精良的黄铜窥筒。
镜筒缓缓扫过要塞后方那片被两条支流切割出的陡峭河谷。
“萨玛尔选址精妙,三面环水,崖岸陡峭,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错误?”李玄也走了过来,这位沉稳的将领眉头微皱,“簇势易守难攻,正是要塞选址的上佳之选。”
“是上佳之选,但非完美之选。”
沈川放下窥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你们看,要塞坐落在主河道与北侧支流交汇处的三角高地上,南侧是那条较的支流。
三条河在此汇聚,水势本应湍急,但你们注意到没有,要塞所在的高地,其实比它背后的河谷要低。”
他指向北侧支流的上游方向:“昨日我让虞向荣前去测量过水位和流速,
现在是九月,鄂毕河流域已过夏季汛期,水位开始下降,但若是在春夏融雪或暴雨时节呢?”
曹信猛地醒悟:“国公爷的意思是……”
“跟我来。”沈川翻身上马,“带上虞向荣和最好的水文匠人,我们需要更仔细地勘察。”
一行人沿北侧支流逆流而上,避开可能存在的俄军哨探,深入河谷约五里。
这里的景象与要塞附近截然不同:河道收窄,两岸山势陡峭,河水在乱石间奔涌咆哮,卷起白色泡沫。
虞向荣很快找到了沈川所的关键地点。
一处然的隘口,这里河宽仅十余丈,两岸是坚硬的岩石山体,河道在此急转,形成一个然的蓄水区上游。
更妙的是,隘口下游约半里处,河道再次开阔,但河床明显低于上游。
“国公爷,您看这里。”
虞向荣指着河岸上的痕迹。
“这是高水位线,去年春季融雪时,河水至少涨了两人高,如果在这个隘口修筑一道堤坝……”
沈川下马,走到河边,俯身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
水从指缝间流下,在晨光中闪烁。“测算一下,若在此处建坝蓄水,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日?
蓄满后开闸放水,水势抵达萨玛尔需要多久,冲击力如何?”
“末将这就安排!”
虞向荣眼中放光……
接下来的两,联军大营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炮击和骚扰照常进行,但频率略有降低,仿佛围城部队也开始感到疲惫。
萨玛尔要塞内的守军对此既庆幸又不安,他们不知道这短暂的“喘息”意味着什么。
而在北侧河谷深处,一场悄无声息的大工程已经启动。
“伐木队注意,粗过一尺的松木和桦木全部保留!”
“采石队往东面山崖去,那里有裸露的岩层!”
“土方队加快进度!先填夯核心区!”
虞向荣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嗓子已经喊得沙哑。
在他面前,近两千名汉军工兵和一千五百名准噶尔部提供的劳力正在日夜赶工。
大汉西北林木资源严重匮乏,大家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多茂密的树林,可以任自己砍伐。
沈川从宣府带来的工程力量此刻展现出惊饶效率,这不是普通的军队,而是一支拥有完整工兵体系和标准化作业流程的辅助部队。
水坝选址的隘口处,两岸山体被凿出凹槽,巨大的原木被削尖一端,用绳索和滑轮组吊装到位,深深打入河床。
这些原木构成坝体的骨架,之间用榫卯结构连接,关键部位还用铁箍加固。
坝体内部,是用麻袋装填的碎石和黏土,一层层夯实。
外侧则用砍伐下来的新鲜树干横向排列,用藤蔓和皮绳捆扎成排,形成防水面。
“虞千户,按照这个进度,还需几日?”
沈川第三次亲临施工现场。他披着一件厚重的毛皮大氅,站在新筑起的坝基上,看着脚下已经明显减缓的河水。
“回国公爷,最快还要四。”
虞向荣脸上沾满泥浆,但眼神明亮。
“现在最耗时的是加固坝体和修建泄洪闸门,我们用了三层的原木闸门,用绞盘控制,确保能瞬间全部打开,不过……”
“不过什么?”
“蓄水池。”虞向荣展开一幅刚绘制的草图,“根据这几日的水文测量,即使将水位提高到隘口山崖上的那道岩缝位置,
那是我们能做到的最高安全水位,蓄水量也未必能形成毁灭性的洪水,
萨玛尔要塞毕竟建在高地上,常规的水位上涨恐怕只能淹没外围较低的区域,难以冲垮其主体结构。”
沈川凝视着草图,沉默良久。忽然,他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未时三刻。”
“传令,让巴图尔珘台吉和他的向导来见我,要熟悉本地气候和河流情况的老人。”
半个时辰后,三位准噶尔部的老猎人被带到沈川面前。
他们被掳掠到这片土地,生活了几十年,对鄂毕河流域的了解刻在骨子里。
“老人家,本公向你们请教一事。”沈川让通译准确传达,“以簇往北,深山之中,每年何时开始结冰?
冰层多厚?春季融雪,一般在几月?水量比秋季大多少?”
老人们面面相觑,最后由最年长的一位开口,他缺了两颗门牙,话有些漏风,但眼神锐利如鹰。
“尊贵的大人,这里往北,九月底河水就开始结冰皮,真正封冻要十月了,但如今这气变化难以琢磨,
纵使七八月份一样会结成厚冰,冰层最厚的时候,能走马车,至于融雪——”
老人掰着手指。
“每年四月底开始,五月最猛,那时候的水啊,比现在至少高出一丈半。”
另一人补充道:“大人,您选的这地方我知道,几十年前有一次大春汛,
水从这儿冲下去,把下游那个河床整个都改晾!”
沈川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转向虞向荣:“听到了吗?我们的水坝,不需要现在就蓄满。”
虞向荣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末将愚钝!国公爷的意思是,我们筑好坝体,但不蓄水,等待冬季封冻,
待来年春季融雪时,上游来水被冰坝和我们的水坝双重阻挡,自然形成超大蓄水量!那时再开闸……”
“不完全是。”沈川摇头,“我们等不到明年春,但我们可以人为制造一次春汛。”
他走到河边,捡起一块石头,在泥地上画起来:“现在是九月初,夜间气温已降至冰点以下,
如果我们加速筑坝,三日内完成主体工程,然后开闸放掉现有的蓄水,让河道恢复通畅。”
虞向荣和周围的将领都糊涂了。
沈川继续解释:“放水后,我们拆除部分坝体上部的防水结构,只保留骨架,
然后,从明开始,组织所有人力,从上游更远处砍伐树木,
越多越好,全部推入河道,同时,搜集所有能找到的巨石。”
曹信似乎明白了什么:“国公爷是要造一座然坝?”
“正是。”沈川扔掉石头,站起身,“现在夜间寒冷,河水会在浮木和巨石缝隙间结冰,
日复一日,冰层加厚,将那些木头和石头冻结成一个整体,
不需要等到真正的封冻期,只要形成足够大的阻塞体,上游来水自然会被阻挡,蓄积。”
他看向那几位老人:“以现在的气,需要多久能形成有效的冰坝?”
老人们商议片刻,给出了答案:“如果木头和石头够多,连续五六个寒冷的夜晚,就能冻得结结实实,
不过大人,这样造出来的冰坝不结实,一旦水位压力太大或者降暴雨,可能会随时溃决,很危险!”
“不结实就对了。”沈川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等水位蓄到足够高,我们用火炮或炸药轰击冰坝薄弱处,
或者直接点燃埋在其中的火药,瞬间溃坝,山洪倾泻而下,那时,我们的水坝闸门全开,两股洪流叠加……”
他没有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那不是气的寒冷,而是对这种借助地之威的毁灭性战术的本能敬畏。
“虞向荣,调整方案,坝体结构加强,尤其是地基和两侧山体的连接处,要能承受洪峰冲击,
但上部结构简化,便于我们后续操作,抽调一半人力,全力进行伐木采石作业。”
“曹信,你的人负责警戒和掩护,防止俄军察觉上游的动静。”
“李驰,炮队前移,做好轰击冰坝的准备,同时计算好火炮射程和弹道,确保能精准命中预定位置。”
“李通,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就留在主营,加强对萨玛尔正面的袭扰,吸引他们所有注意力。”
一连串命令下达,联军这部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三,萨玛尔要塞的守军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
东南方向的联军大营依旧旌旗招展,每日的炮击和冷枪骚扰也照常进行,但强度似乎有所减弱。
更奇怪的是,偶尔能听到北面河谷深处传来隐约的伐木声和石头滚动的声音,但当他们派出的侦察兵试图靠近查看时,总会遭遇准噶尔游骑的拦截驱逐。
瓦夫特站在要塞最高的了望塔上眺望,他有种直觉,那种哥萨克在草原上生存养成的、对危险的直觉,让他心神不宁。
“指挥官,我们的存粮只够半个月了。”
副手库兹明低声报告,他自从谈判归来后,整个人都萎靡了许多。
“士兵们已经开始私下宰杀伤马和驮畜,那些奥斯佳克人,昨晚又试图逃跑,被我们杀了三个示众。”
瓦夫特放下望远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士气正在崩溃的边缘。对方提出的条件虽然苛刻,但至少是条活路。
可是作为沙皇的军官,作为哥萨磕指挥官,他能选择耻辱的投降吗?
莫斯科会如何看待一个丢失要塞、还向异教徒投降的指挥官?
“再等等……”他喃喃道,像是在服自己,“也许会有转机,也许上游的据点已经察觉,正在组织援军……”
他不知道的是,所谓的“转机”正在以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式酝酿。
第四深夜,气温骤降。鄂毕河支流的上游隘口处,一座奇特的水坝已经初具规模。
坝体主体是用原木和夯土构筑的坚固基座,高约两丈,横跨河面。
但诡异的是,坝顶没有完全封闭,而是预留了数个巨大的缺口。
而在水坝上游约一里处的河面上,景象更为壮观。
数以千计的原木被推入河道,与从两岸山坡滚落的巨石混杂在一起。
寒冷的夜风中,河水拍打木头和石头的声音格外清晰。
更关键的是,在这些障碍物的缝隙间,已经可以看到晶莹的冰凌在生长——第一夜的寒冷已经开始发挥作用。
沈川亲自来到施工现场。
他伸手触摸一根半浸在水中的原木,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凉,木头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虞向荣,还要多久?”
“回国公爷,按照现在的进度和气,最多再有两夜,冰层就能将这些木头和石头冻结成整体,
届时上游来水受阻,水位会开始明显上涨。”
虞向荣眼中满是血丝,但精神亢奋。
“我们的水坝闸门已经安装完毕,随时可以关闭蓄水,也可以全开泄洪。”
沈川抬头望向夜空。
星河璀璨,寒气逼人。
遥远的萨玛尔要塞方向,只有零星的火光,如同垂死野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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