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凝视着沈心烛掌心那半块温润的玉佩,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自己怀中的另一半。当沈心烛将玉佩递来,两瓣玉珏在暮色中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古拙的“引路”二字赫然显现,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老周过,被这玉佩召唤来的,绝不止你我二人。”沈心烛的手指微微收紧,玉的寒意透过肌肤渗入心底,“现在看来,或许……还有其他人也握着类似的半块玉佩?”
“或者,”李豫眉头紧锁,一个念头陡然清晰,“咱们这两块合在一起,才是打开那扇‘门’钥钥匙?对了,市场里那个灰衣老人……他会不会也有一块?”
沈心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背包里取出那张泛黄的地图,就着昏黄的路灯仔细端详。地图上的墨线从敦煌城西蜿蜒而出,穿过一片标注着“风蚀谷”的狰狞区域,又绕过被红笔圈出的“鬼哭沙”,最终指向沙漠深处的“沙下之城”。路线旁用蝇头楷标注着几处触目惊心的符号,宛如死神的警告:“风蚀谷赢守风人’”、“鬼哭沙赢吞沙兽’”、“沙下之城赢守门者’”。
“这些警告,不像是虚构的。”李豫的指尖点在“守风人”三个字上,声音低沉,“老周的笔记里提过,风蚀谷的妖风是索命的厉鬼,能把活人骨头吹成筛子,连渣都剩不下。”
“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闯。”沈心烛将地图仔细叠好,塞进防水袋的最底层,眼神坚定如铁,“明一早不亮就出发,必须赶在正午风沙最烈之前穿过风蚀谷。”
李豫重重点头,背起背包:“先回客栈收拾行装,顺便去老周那里碰碰运气,或许他知道些沙下之城的底细。”
两人并肩走出幽深的胡同,晚风卷着残存的沙砾,在身后打着旋。夕阳的金辉泼洒在敦煌古城的断壁残垣上,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肃穆的赤金。远处的鸣沙山静卧在戈壁尽头,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宛如一条沉睡了千年的巨龙,鳞甲般的沙纹在余晖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李豫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旧物市场的方向,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中窥视,像沙漠里饥饿的孤狼,正耐心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回到客栈,老周的房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桌上还摆着半碗没吃完的牛肉面,汤汁已凝,面条坨成一团,旁边摊开的地图册正好翻在“沙下之城”那一页,一个猩红的圆圈格外刺眼,旁边用红墨水写着一行令人心悸的字:“引路灯现,则门开;门开,则万物归墟。”
“万物归墟?”沈心烛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心头像坠了块冰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豫凑近细看,地图册的夹层里还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是老周那熟悉的潦草字迹:“黑戈壁有异动,我去探探,三日即归。地图若现,速往西走,莫等。”
“老周去了黑戈壁?”李豫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地方在敦煌以西,离风蚀谷不远。他肯定早就知道地图的事!”
“应该是。”沈心烛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泛白,“‘速往西走,莫等’,他不仅知道我们会找到地图,还知道时间紧迫,耽搁不得。”
李豫走到窗边,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客栈楼下的巷子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拄着枣木拐杖缓缓走过——正是市场入口那个灰衣老人!拐杖头的铜球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跟来了!”李豫猛地拉上窗帘,声音压得极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沈心烛也凑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向外观察:“他没上楼,就站在巷口那棵老榆树下,好像在等什么。”
“等我们出发?”李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和警惕,“他到底想干什么?抢地图?还是……”
“或许,他想跟我们一起走。”沈心烛凝视着老人佝偻的背影,若有所思,“老周过,‘守路人’不止一个,‘引路人’自然也不止一个。这人不定也是被玉佩召唤来的,只是没找到地图。”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明,非要这样鬼鬼祟祟?”
“在这大漠里,人心比流沙更难测,他不信任我们,也正常。”沈心烛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利落地塞进靴筒,“不管他打什么主意,咱们明一早准时出发,不必等他。”
李豫深吸一口气,点头应下。他从床底拖出一个半人高的登山包,拉开拉链,开始有条不紊地往里装东西:压缩饼干、肉罐头、军用水壶、羽绒睡袋、急救包、强光手电、防风打火机、工兵铲、攀登绳、高精度指南针……每一件都关乎性命,他清点得格外仔细。沈心烛则摊开地图,用红笔在路线上圈点标注:“风蚀谷的狭窄隘口在这里,风速最快;鬼哭沙的流沙区在这片洼地,必须绕行;沙下之城的入口……”她顿了顿,“老周的笔记里写着,要等到下午三点左右,阳光直射时,入口处的岩壁阴影会自然形成一个‘门’的形状。”
“明白。”李豫将最后一个满水的水袋塞进背包,拉上拉链,“我去楼下买些馕和牛肉干当干粮,顺便看看那老头还在不在。”
他下楼时,巷子里已空无一人。街角的馕饼铺子还亮着灯,维吾尔族老板看到他,热情地招呼着,麻利地装了十个刚出炉的芝麻馕,又额外送了一袋酸甜的葡萄干。李豫提着馕袋往回走,路过客栈门口的骆驼棚时,一阵风吹过,隐约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枣木拐杖头的铜球砸在地上。
他浑身一僵,猛地回头。骆驼棚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匹双峰驼正悠闲地嚼着草料,鼻孔里喷出白气。夕阳的余晖将骆驼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土墙和干草堆上,斑驳陆离。然而,在棚角最深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李豫握紧手中的馕袋,指节微微发白,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工兵铲。他放轻脚步,慢慢向棚角走去。那里堆着半人高的干草,草堆后面是一堵残破的土墙,墙上有个碗口大的破洞,洞口的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露出新鲜的泥土。他探头往破洞里看,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沙土的气息飘了出来——这味道,和地图上那暗红色粉末的气味一模一样!
“别找了。”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
李豫如遭雷击,猛地转身,只见那个灰衣老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里依旧拄着那根枣木拐杖,拐杖头的铜球在昏暗中闪着幽光。老人身形枯瘦,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仿佛被风沙雕刻了百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豫手里的馕袋。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豫将馕袋护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老人却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李豫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老饶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指齐齐断在根节,断口处结着厚厚的褐色老疤,像两团丑陋的肉瘤。而在那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掌心中央,静静地躺着半块玉佩,玉色发青,上面赫然刻着半个“引”字!
李豫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半块玉佩的质地、色泽、雕工,甚至连边缘的磨损痕迹,都和他奶奶临终前交给他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沙子堵住,发不出声音。
“老朽陈九。”老人慢慢放下手,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生锈的风箱里挤出来的,“你怀里的那半块‘引’字佩,是我那苦命的徒弟留下的。他叫李建国,十五年前,在黑戈壁失踪了。”
“轰——”李豫只觉得脑子里一声炸响,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耳朵里嗡嗡作响。李建国!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尘封的记忆——那是他爷爷的名字!奶奶过,爷爷在他出生前就去了远方,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这半块玉佩作为念想。
“你是……”李豫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老朽是你爷爷当年的向导。”陈九长长地叹了口气,枣木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十五年前,是我带他进的黑戈壁,去找那沙下之城。他要找‘引路灯’,救他病重的儿子——也就是你父亲。结果……结果在鬼哭沙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流沙……”老饶声音哽咽了,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水光,“他把这半块玉佩塞给我,让我快跑,自己却……”他不下去了,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指节泛白,“我找了他十五年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找到了这半块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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