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税与查漳消息，如同两道猝然而至的惊雷，瞬间打破了杭州府表面维持的平静，也在林砚心中敲响了最急促的警钟。这已远非胡员外之流的商业竞争可比，而是来自更高层面、更难以抗拒的沛然巨力。
书房内，气氛凝重。林砚、赵铁鹰，以及被紧急召来的、负责“惠民号”与“云锦苑”具体经营的两位新任管事——原先是赵铁鹰手下得力、心思缜密的老人，皆屏息凝神。
“加征茶丝税，查核旧年账……”林砚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面前几张刚刚由“听风阁”通过各种渠道汇总来的零碎信息，“矛头看似指向整个东南商界，但在这个当口，首当其冲的，必是曹家倒台后，新近崛起、根基未稳者。我林家，我林砚，恐怕已在某些饶算计之郑”
他语气平静，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两位新管事脸色发白。他们刚刚接手铺子，正欲大展拳脚，却没想到转眼间就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少……少爷，那我们该如何是好？”负责“惠民号”的王管事声音有些干涩。
“慌什么。”林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沉稳瞬间安抚了对方的情绪，“塌不下来。即便真要加税查账，也非一朝一夕之事，我们有时间应对。”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拿起炭笔——这比毛笔更快，更适合快速规划。
“首先，是账目。”林砚笔下不停，迅速勾勒出一个框架，“王管事，李管事（负责云锦苑），你们回去后，立刻着手，将各自铺子近三年的所有账目，重新梳理一遍。不必作假，但务必清晰、合规、有据可查！尤其是大宗采购、特殊支出、与曹家旧部有任何牵连的交易，必须单独列出，备好原始凭证。记住，我们要的是‘干净’，而非‘完美’。”
在真正的行家眼里，过于完美的账目，本身就是破绽。他要的是经得起推敲的真实。
“其次，是资金。”林砚看向赵铁鹰，“赵叔，盘点我们目前所有能动用的现银，包括‘玉冰烧’的利润。未来数月，除必要开销和‘惠民号’的稳定供货外，所有扩张计划暂停，收缩银根，储备现金，以应对可能的税赋增加和……其他突发状况。”
他必须确保在风暴来临时，手中有足够的弹药，甚至……有抄底的可能。
“最后，是人心。”林砚目光扫过在场三人，“稳住铺子里的伙计，工钱照发，福利不变，但要求他们谨言慎行，尤其不得与前来探查的官差发生冲突。傅师傅和几位绣娘那边，由我亲自去。”
安排完内部应对，林砚深知，仅靠自身防御远远不够。他需要信息，需要盟友，需要看清这盘大棋的真正走向。
他再次提笔，给苏修文写了一封长信。信中，他不再含蓄，直言了对加税政策可能对杭州民生、尤其是普通织工、茶农造成的冲击的担忧，并附上了一份自己粗略计算的、不同加税幅度对相关行业影响的简析。他以请教的口吻，询问朝廷此举背后的深意，以及苏老对茨看法。同时，他也委婉提及了查账风声，表达了一个守法商贾对茨困惑与不安。
这封信，既是求助，也是一次试探，试探苏修文以及其背后清流力量对此事的态度。
送出信后，林砚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衫，并未带随从，独自一人来到了府学。他没有去讲堂，而是直接求见了学正夫子。
学正夫子见到他，倒也没有意外，只是淡淡道：“林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可是学问上有疑难？”
林砚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学生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夫子。近日坊间传闻，朝廷或将加征东南茶丝之税，学生读圣贤书，常思‘民为贵，社稷次之’之理。东南百姓多赖茶丝为生，若骤然加税，恐伤民力，动摇根基。不知朝廷此举，是出于何等考量？学生愚钝，还望夫子解惑。”
他将问题抬到了“民本”和“国策”的高度，既符合他士子的身份，又能最大限度地获取信息。
学正夫子闻言，深深看了林砚一眼，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朝廷大政，非我等可以妄议。然则，国库空虚，北疆不靖，确需开源。加税之事，朝堂之上争议亦大。至于查核账目……肃清吏治，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林生，你既为案首，当时时以学业为重，静观其变即可，莫要过多牵扯俗务，以免……招惹是非。”
最后一句，已是明显的提醒。林砚心中了然，再次行礼：“多谢夫子教诲，学生明白了。”
离开府学，林砚心中稍定。从学正夫子的话中，他至少得到几个信息：加税确有其事，但朝中有争议；查账也并非空穴来风；而学正夫子提醒他“静观其变”，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隐晦的保护。
接下来的几，林砚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沉着地落子。
“惠民号”和“云锦苑”的账目被迅速整理得清晰明白；资金被有效收缩储备；伙计人心稳定。而胡员外那边，果然如林砚所料，一头扎进了那几份“问题图样”的仿制中，大量资金被套牢在昂贵的丝绸和冗长的工期内，暂时无力再掀起更大的风浪。
苏修文那边也很快有了回音。回信内容比林预想的要严峻。苏修文证实了加税和查漳消息，并暗示这背后不仅有填补国库的考量，更涉及朝中不同派系对东南这块肥肉的争夺，甚至可能与清理曹家遗留的势力范围有关。他叮嘱林砚务必谨慎，账目清白是关键，近期尽量低调，非必要不扩张，并告知他已修书给几位在户部和都察院的门生故旧，代为留意动向。
风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林砚站在听竹苑的院子里，看着秋日高远的空。未雨绸缪，他已做了能做的一切准备。
然而，他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加税的法令何时颁布？幅度多大？查漳刀会首先砍向谁？胡员外和那个神秘的吴先生，在这场官场地震中，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他手中的金算盘，已然将各种变量纳入计算。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并在等待中，继续积蓄力量，磨砺爪牙。
他转身回到书房，再次拿起了那本《资治通鉴》。乱局之中，唯有洞悉历史规律与人性本质，方能寻得那一线生机，甚至……机遇。
未雨绸缪，静待风雷。而他，已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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