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从东边草甸的尽头挣脱出来,不是缓缓爬升,而是一跃而出,将蓄积了一夜的金红色光芒泼洒向苏醒的旷野。
光线穿透清晨薄雾,在沾满露水的草尖上跳跃、碎裂,化作亿万颗细碎的钻石。
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洗涤肺腑,混杂着夜露未曦的湿润、黑土被阳光蒸腾起的微腥,以及远处畜群传来的、带着暖意的生命气息。
苏晚站在轮作试点田高高的田埂上,没有刻意摆出了望或沉思的姿态,只是自然而然地立在那里,像田边一株经历风霜后更显韧性的杨树。
她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让那清冽中带着蓬勃生机的空气充盈整个胸腔。
病后残余的最后一丝虚浮的无力感,如同被这晨风彻底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骼深处透出来的、扎实的轻快,以及一种久违的、对身体的完全掌控福
她的目光,平和地抚过眼前这片被晨光镀上金边的土地。
那片曾经让她和团队揪心、出现生长迟缓的紫花苜蓿区,在经过针对性深翻和排水沟改造后,已然焕然一新。
新抽出的叶片全然舒展,不再是病态的卷曲,呈现出一种饱满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翠绿色,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彰显着内部汁液奔流的活力。
它们一丛丛、一簇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一片荡漾着生机的浅绿色湖泊。
旁边的“草原一号”秣食豆苗,株株挺拔,节节分明,展现出豆科植物特有的、向上的劲头。
而预留的春麦田,则像一张被精心抚平、等待书写的巨幅褐色纸张,垄沟笔直如线,土壤细碎均匀,静静蛰伏,酝酿着来年金色的希望。
这一切的改变,从问题的发现、根源的探查,到方案的制定、人力的组织、最终的落地见效,都与她脑海中那片沉寂的知识海洋无关。
这是她,苏晚,带着石头、温柔,以及整个团队的伙伴们,用双脚丈量、用双手触摸、用眼睛观察、用有限的书籍知识结合田间经验,一次次讨论、试错、调整,像匠锐琢璞玉般,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成果。
过程中有过困惑,有过短暂的焦虑,甚至走过的弯路。
但最终,当看到苜蓿重新焕发生机的那一刻,那种从心底涌起的、踏实而饱满的成就感,是如茨真实、如茨温热,胜过任何一次“调取”答案后获得的、冰冷而伴随代价的“正确”。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变了。
那个遇到难题会下意识屏息凝神、试图向意识深处“求援”的苏晚,正在远去。
她开始真正享受,甚至可以是“迷恋”上这种全新的工作方式:
依靠自身被实践反复锤炼过的学识,依靠团队每个人碰撞出的智慧火花,依靠对客观现象不厌其烦的观察和对数据一丝不苟的分析,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或像梳理一团纠缠的丝线,抽丝剥茧,步步为营,最终抵达问题的核心。
每一次独立的判断被验证,每一次基于逻辑的推测成为现实,都像往她的精神世界里投入一块坚实的基石,让她对“自身”所蕴含的力量,越发确信不疑。
她的眼神,因此变得不同。
少了几分凭借外物时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飘忽与隐约的不安,褪去了因背负巨大秘密而不得不刻意维持的某种紧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沉静,一种源于对自身能力边界清晰认知后的从容,以及一种根植于现实土壤、经由自身汗水浇灌而生长出来的、无可动摇的自信。这自信不张扬,却有着磐石般的质地。
“苏老师!”
温柔的声音带着晨间的清亮,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柔快步走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几缕发丝被晨风吹得贴在微红的脸颊上,眼睛里闪着专注于工作时的光亮,
“东区按照新布点取的土壤样本,初步分析数据出来了,您看看这个有机质含量的变化趋势……”
苏晚自然地接过本子,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娟秀而整齐的数字和简单却清晰的折线图。
她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指着图表上的一个拐点,问道:
“这个点位对应的是之前底层板结最严重的那片吧?数值回升比预想的要快一些……取样深度确认一致吗?周边杂草群落的变化有没有对应记录?”
她的问题具体而切中要害,思维快速地在数据、田间实际情况和理论知识之间切换、链接。
温柔立刻翻到另一页记录,两人头碰着头,就着晨光,低声而热烈地讨论起来。
话语间尽是“孔隙度”、“微生物活性”、“根系分泌物”这样专业的词汇,却充满了探索和发现的热情。
另一边,石头也扛着铁锹,带着一脚泥泞从田深处走来。
他黝黑的脸膛上挂着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苏老师,深翻过的那几垄,我今又去踩了踩,土发‘喧’了,透气性好多了。我在想,等这批苜蓿第一茬收割后,是不是可以在垄间浅播一点豆科绿肥,既能覆盖保墒,又能继续养地?”
苏晚转头看他,认真倾听,随即点头:
“这个想法很好,正是‘用养结合’的思路。不过具体选哪种绿肥,播多大量,还需要根据到时候的地力和气候情况再细算。你可以先查查资料,我们晚点一起商量。”
三人站在田埂上,晨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湿润的土地上。
讨论的话题从土壤墒情到作物搭配,从眼前管理到长远规划,务实而高效。
没有高高在上的指示,也没有盲目的遵从,有的只是基于共同目标和专业知识的平等交流与思想碰撞。
站在他们中间,苏晚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坚实而温暖的联结。
她不再是那个孤独地怀揣惊秘密、依靠非常规手段踽踽独行的“异类”。
她是这个正在成长、充满活力的技术团队无可争议的核心,是依靠扎实学识、科学方法和人格魅力,将大家凝聚在一起、朝着共同目标踏实前进的“苏老师”。
这份来自同伴的信任、尊重和并肩作战的认同感,是任何来自外部的、冰冷的“知识馈赠”都无法给予的灵魂滋养。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高高的田埂,投向更辽远的际。
苍穹浩渺,流云舒卷,象征着无尽的可能与未竟的征程。
父亲那句沉甸甸的嘱托,“用这些知识,活下去”,此刻在她心中激荡起全新的回响。
活下去,不仅仅意味着肉体在严酷环境中的存续。
更意味着,作为“苏晚”这个独一无二的个体,要剥离所有外在的、非我的依仗,依靠自己学习得来的学识、磨砺出的意志、在实践中增长的智慧,以及与他人建立的真诚联结,堂堂正正、脊梁挺直地活下去。
要在这片土地上,不是作为某个“遗产”的被动载体,而是作为主动的创造者,扎下属于自己的、深深的根系,活出饱满、坚实、独一无二的价值与精彩。
那场几乎夺去她神智的高烧,那些混乱却直指本质的梦境,如同一场淬炼灵魂的烈火,焚去了她潜意识里对外力的依赖与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将她前路的迷雾烧灼一空,让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脚下这条,虽然更为坎坷、却每一步都属于自己的路。
从此刻,从这里开始。
站在这里的,不再是那个依赖“金手指”的幸运儿苏晚。
而是洗尽铅华、褪去光环,决心完全凭借自身淬炼出的学识、钢铁般的意志、与身边这群可爱可敬的同伴们携手共进的力量,要在这片冰原沃土上扎下最深最牢根基的战士苏晚。
这是一个阶段的终结,是对过往某种生存模式的告别。
这更是一个全新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起点。
前路必然漫长,风雪或许更狂,荆棘定然丛生。
但她的心中,已再无畏惧。
因为她深知,此后漫漫征途,她所依仗的,将是自己亲手锻造、千锤百炼而来,最可靠、最坚实、也最值得骄傲的,实力。
朝阳升得更高了,金灿灿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映亮了她清澈如洗的眼眸,那里面跳动着不容错辨的坚定火焰。
也映照着脚下这片被汗水浸润、被智慧规划、正孕育着无限生机与希望的土地。
新的征程,已然在脚下这片坚实的土地上,铿锵有力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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