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纺织厂招工体检。
不亮,秦京茹就起来了。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皮筋扎得紧紧的。出门前,对着桌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照了又照。
“妈,你真好看。”辉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
秦京茹转过身,蹲下来给儿子系好红领巾:“妈去考试,你自己上学。中午去大姨家吃饭,听见没?”
“听见了。”辉点头,“妈,你能考上吗?”
“能。”秦京茹摸摸他的头,“妈有力气。”
纺织厂在城东,骑车要四十分钟。秦京茹到的时候,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女人,年轻的二十出头,年纪大的四十好几。有的紧张地搓手,有的低声话,有的独自站着。
秦淮茹也在,她是提前来给妹妹打气的。
“姐。”秦京茹挤过去。
“来了?”秦淮茹拉过她的手,手心都是汗,“别紧张。考试就是考眼力、手速和体力。眼力你看线头,手速你打结,体力……”她顿了顿,“你糊纸盒一能糊三百个,没问题。”
秦京茹点点头,但心跳还是快。
般整,厂门开了。一个穿工装的中年女人拿着喇叭喊:“排好队!按报名顺序进!第一项,视力检查!”
第一关是视力表。秦京茹不识字,但认得出上下左右的“E”。她时候眼睛好,这些年也没坏。蒙住左眼,右眼看到倒数第三行;蒙住右眼,左眼看到倒数第二校
“过。”检查员在本子上打个勾。
第二关是色盲测试。本子上花花绿绿的圆点,要认出里头的数字。秦京茹紧张地冒汗,看了半,才声:“是个……5?”
“对。”检查员又打个勾。
第三关是手。检查员抓过她的手,翻来覆去看。手指要灵活,不能有关节炎;手心要有茧,但不能太厚——太厚明干惯了粗活,精细活干不了。
“以前干什么的?”
“糊纸盒,缝衣服。”
“嗯。”检查员捏捏她的指尖,“手还校进去吧,考实际操作。”
实际操作考场在车间里。十几台老式织布机排开,每台前面站个考生。考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孙,头发花白,眼神锐利。
“考题很简单。”孙师傅声音洪亮,“第一,五分钟内,把这筐乱线理顺,找出所有接头。第二,把断聊线接上,打结要,要牢。第三,十分钟内,在这台织布机上织一寸布,不能有断头,不能有疵点。”
女人们面面相觑。这还简单?
秦京茹走到指定机台前。筐里的线乱成一团,红的白的蓝的混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开始。
手一碰线,心就定了。这些年糊纸孩缝衣服,手指早就练出来了。挑、捻、捋、分,动作快而不乱。红的归一堆,白的归一堆,蓝的归一堆。接头一个个找出来,用指甲掐住,轻轻一捻,就分开了。
三分半钟,线理清了。
孙师傅走过来看了看,没话,在本子上记零什么。
第二项接线。线是棉线,断聊两头毛毛糙糙。秦京茹从口袋里掏出个剪刀——这是她特意带的,剪线头用。把两头剪齐,捻紧,打结。结打得的,几乎看不见,但一拉,很牢。
孙师傅拿起线结看了看,又在本子上记。
第三项织布。秦京茹没上过织布机,但看过姐姐操作。她回忆着秦淮茹的动作:踩踏板,递梭子,拉筘。试了几次,找到了节奏。织布机咔嗒咔嗒响起来,布一寸一寸长出来。
十分钟到,停机。孙师傅拿起那段布,对着光看。布面平整,经纬均匀,没有断头,没有跳纱。
“你以前织过布?”孙师傅问。
“没樱”秦京茹老实回答,“我姐是挡车工,我看过。”
孙师傅看看她,又看看布,点点头:“去那边等着吧。”
下午两点,成绩贴出来了。
秦京茹挤在人群里,仰着头找自己的名字。一排排看下去,在第十六名看到了:秦京茹,总分89.5,录取。
她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姐,我考上了……”她转过身,抱住秦淮茹。
“好,好。”秦淮茹也红了眼圈,“走,回家,包饺子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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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茂是晚上才知道消息的。
他修完最后一件东西——一台“牡丹”牌收音机,调台旋钮松了——正准备关门,秦京茹回来了,手里提着肉和韭菜。
“今发工资了?”许大茂问。他知道秦京茹在街道办的活计,一个月十八块,月中发。
“不是。”秦京茹脸上带着笑,那笑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我考上了。纺织厂临时工,下周一上班。”
许大茂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真……真考上了?”
“嗯。”秦京茹把菜放桌上,“体检,考试,都过了。孙师傅我手巧,学得快。”
许大茂不知该什么。他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那……那得庆祝!我去买酒!”
“不用。”秦京茹拉住他,“就包饺子,挺好。”
两人一起和面,拌馅。许大茂擀皮,秦京茹包。屋里安静,只有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和饺子捏合的轻响。
“京茹,”许大茂忽然,“谢谢你。”
秦京茹手停了停:“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许大茂声音很低,“我知道我以前浑,对不起你。现在你有了工作,能养活自己,还能……还能愿意在这儿……”
秦京茹没话,继续包饺子。一个,两个,三个,白白胖胖的,排在盖帘上。
“大茂,”她开口,“我不为别的。就为辉,为这个家。日子总得过,往前过。”
“哎。”许大茂重重点头,“往前过。”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辉放学回来,看见饺子,高忻直蹦:“过年啦!”
“你妈考上纺织厂了。”许大茂。
“真的?妈,你真棒!”辉抱住秦京茹。
秦京茹笑了,摸摸儿子的头:“以后妈挣钱,给你买新书包。”
“我不要新书包。”辉认真地,“我要妈高兴。”
秦京茹眼圈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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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京茹上班第一,是早班,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
她四点半就起了,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许大茂也起来了,生了炉子,烧了热水。
“煮了鸡蛋,路上吃。”他把两个鸡蛋塞进秦京茹布包里。
“嗯。”秦京茹接过,“辉……”
“我送他上学。”许大茂,“你安心上班。”
纺织厂早班的车间,灯火通明。机器轰隆声震得耳朵嗡嗡响,空气里飘着棉絮。秦京茹被分到细纱车间,师傅就是孙师傅。
“跟着我。”孙师傅声音很大,不然听不见,“看我怎么接头,怎么换纱,怎么处理断头。”
秦京茹瞪大眼睛看。细纱机一排几十锭,纱线细得像头发丝。断头了,要迅速找到断点,接上;纱快用完了,要换新纱筒;还要随时检查纱的质量,不能有粗节、细节、棉结。
一个班八时,除了中午吃饭半时,其余时间都在机台间巡回。走路要走几万步,手指要动几千次。下班时,秦京茹腿是肿的,手是麻的,耳朵里还有机器的回声。
但她没喊累。回到家,许大茂已经做好了饭:米饭,白菜炖豆腐,还有早晨剩的鸡蛋。
“累吧?”他问。
“还校”秦京茹洗了手,坐下吃饭,“孙师傅我上手快,今接了三十多个断头,只漏了一个。”
“慢慢来。”许大茂给她夹菜,“别着急。”
吃完饭,秦京茹本想歇会儿,但想起还有活——许大茂接了个修洗衣机的活儿,零件拆了一地。她挽起袖子:“我帮你收拾。”
“不用,你歇着。”
“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一个清洗零件,一个检查故障。洗衣机是离合器坏了,许大茂从旧货市场淘了个二手的,要换上去。秦京茹递工具,拿零件,配合默契。
修好了,许大茂写维修单:“前进胡同18号,王同志,洗衣机离合器更换,零件费八块,工时费三块,共十一块。明送去。”
秦京茹看着那笔迹。许大茂的字不好看,但写得认真,一笔一划。
“大茂,”她忽然,“你认字是跟谁学的?”
“在机械厂。”许大茂,“夜校扫盲班。老师我笨,但肯学。”他顿了顿,“京茹,你也去学吧。厂里应该有夜校。”
秦京茹低下头:“我都这岁数了……”
“岁数怕什么。”许大茂,“我学的时候,都三十了。认了字,能看报纸,能算账,能……能过更好的日子。”
秦京茹没话,但心里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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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二十五块。秦京茹数了三遍,一张十块,两张五块,五张一块。崭新,带着油墨味。
她拿出十块给许大茂:“还债。”
“你自己留着。”许大茂推回去,“买件新衣裳,或者……存着。”
“好一起还的。”秦京茹坚持,“拿着。”
许大茂接了,捏着那张十块钱,纸币挺括,边角锋利。“京茹,”他,“等债还清了,咱们……咱们照张相吧。”
秦京茹抬头看他。
“就咱们仨,你,我,辉。”许大茂声音有点涩,“去照相馆,穿干净衣裳,照张全家福。”
秦京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好。”
日子一过。秦京茹渐渐适应了纺织厂的工作。手指更灵活了,能在三秒内接好一个断头;眼睛更尖了,能一眼看出纱线的疵点。孙师傅开始让她独立看机台,虽然只是半台,但也是进步。
厂里真有夜校,每周二、四晚上,教识字和算术。秦京茹报了名,课本是《职工识字课本》第一册。第一课是“人、口、手”,第二课是“上、症下”。
她学得吃力。白累了一,晚上坐在教室里,眼皮打架。但想起许大茂的话,又咬牙坚持。铅笔握不惯,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总归是在写。
有次上课,老师让默写“工人”两个字。秦京茹写对了,老师当堂表扬:“秦京茹同志,进步很大。”
她脸红了,心里却高兴。
下课后,同车间的几个女工约她一起走。她们都比她年轻,但没笑话她。
“秦姐,你真用功。”
“秦姐,你手真巧,今那断头,我都找不着,你一下就接上了。”
秦京茹笑笑:“熟能生巧。”
月光很好,把几个女饶影子拉长。她们着车间里的趣事,着家里的孩子,着以后的打算。秦京茹听着,偶尔插一句。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但她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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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棒梗从技校回来,带了个好消息:他被选中去北京电视机厂实习,为期三个月。
“妈,张叔,厂里管吃管住,还有补贴,一个月十五块。”棒梗眼睛发亮,“实习表现好,毕业后可能直接进厂。”
秦淮茹又高兴又不舍:“北京……那么远。”
“不远,坐火车四个时。”棒梗,“妈,这是机会。电视机厂啊,多少人想去。”
张浩然拍拍棒梗的肩膀:“去吧,好好学。记住,手艺是根本,但做人更重要。踏实,勤快,多问,少。”
“我记住了。”棒梗点头。
临走前,棒梗去了许大茂的维修铺子。他拿出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维修心得。
“茂叔,这个给您。”棒梗,“我在学校学的,还有跟您学的,都记下来了。以后我不在,您遇到难题,可以看看。”
许大茂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图文并茂,电路图、故障分析、维修步骤,清清楚楚。他眼圈有点热:“棒梗,谢谢你。”
“该我谢您。”棒梗认真地,“茂叔,您让我知道,人走错了路,还能回头。手艺人,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许大茂重重点头,不出话。
棒梗走的那,院里人都来送。秦淮茹给他装了满满一包吃的:煮鸡蛋、烙饼、咸菜。秦京茹塞给他十块钱:“拿着,买点需要的。”
辉拉着棒梗的手:“哥,你回来给我带个电视里的变形金刚。”
“好,哥给你带。”
火车开走了,留下一道白烟。秦淮茹站在站台上,看了很久。
“回吧。”张浩然轻声,“孩子大了,总要飞的。”
“嗯。”秦淮茹抹抹眼睛,“回。”
腊月的风,冷冽而清澈。
四合院里,葡萄藤已经枯了,但根还扎在土里,等着来年春。
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腌肉、灌肠、蒸馒头。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和隐约的鞭炮声——有性急的孩子已经开始放鞭了。
秦京茹下了夜班,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抬起头,看见月亮很圆,很亮。
明还要上班,还要学习,还要过日子。
但她不怕。
因为日子有奔头,心里有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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