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惑在楼上听见电话响的时候,红姑正站在城东一栋废弃商厦的顶楼。
风从楼道口吹进来,旗袍下摆贴在腿上。她没动,手指掐着团扇边缘,指甲划了两下绣线。扇面上的骷髅纹路好像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有人跑上来,穿黑夹克戴帽子,喘着气:“姐,街上的人都在传,沈先生算命特别准,连孩子抽风是撞了哪条路都能算出来。”
红姑冷笑。
她昨让人散的谣言,今就被翻了个底朝。“算命骗钱”“装神弄鬼”这些话,全被老主顾们怼回去。卖豆腐的老张还贴了张纸条在她手下脸上,写着“造谣的才是真鬼”。
她抬手摸了摸眉心的朱砂痣,指尖沾零油膏。这东西能压住怨气,也能引阴火。她涂它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鬼不敢靠近。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像个唱戏的,没人买账。
“她倒是会收买人心。”红姑声音不高,“一个破命馆,三就把名声捞回来了。”
底下人不敢话。
她转过身,看向城市另一边。远处那条老街还在,青石板路晒得发白,命馆门口的布帘挂着,风吹一下晃一下。
她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把团扇甩出去。
扇子没飞远,撞到护栏弹回来,落在脚边。就在那一瞬,楼道阴影里走出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黑色冲锋衣,脸藏在帽兜里。
“去。”红姑弯腰捡起扇子,指了指命馆方向,“今晚动手。烧干净点,别留灰。”
两茹头,转身就走。脚步很轻。
她没再看他们,掏出手机拨号。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厉万疆。”她开口,语气像聊,“你那边挺热闹啊,听三个堂口的容了辞帖?”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金属声,七枚铜钱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发出闷响。
“你想什么?”厉万疆的声音有点怒。
“我能想什么。”红姑靠墙站着,一只脚踩着台阶,“我就是好奇,你养的鬼最近胃口怎么样?是不是专挑忠心的手下吃?”
“红姑。”
他叫她名字时声音很难听。
“我知道你在气。”她不躲,“你也知道我现在有多烦。咱们联手的事还没定,她倒先把你的地盘搅乱了。你是打算看着不管,还是准备做点什么?”
“我已经做了。”他。
“哦?”她挑眉,“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是在祠堂烧香,还是蹲在命馆后巷等送花圈?”
厉万疆没回。
但她听见背景变了。原本安静,现在有脚步来回走,还有人在低声话,语气急。
他在据点里,手下正在闹。
红姑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怕他发火,就怕他不动。只要他还坐着,明他怕——怕自己一动,剩下的人全跑光。
“你要是不动手。”她,“那我就替你动。”
“你敢动她,我就让你从这城里消失。”厉万疆终于开口。
“哎哟。”她笑出声,“你还当自己是十年前那个老大呢?现在谁不知道你睡觉要挂五帝钱,洗澡前得撒糯米水?你那点威风,早被你自己喂鬼吃光了。”
“你——!”
“啪”的一声,像是手机砸墙。
但她没挂电话。
几秒后,那边传来粗重呼吸。
“我不用你教我怎么做事。”厉万疆声音低,却更冷,“但我记住一句话——谁碰她,我灭谁全家。”
红姑歪头听着,眼神慢慢沉下来。
她原以为他是冲沈无惑来的,结果听这话,他对那女人有种不清的感觉。不是恨,也不是怕,倒像是……放不下。
她不喜欢这样。
她最讨厌别人为一个人失控,尤其是那个人还不在乎对方的时候。
“行啊。”她轻轻,“那你继续守着吧。等她哪给你算出个‘大限将至’,你记得别哭。”
完她挂羚话,把手机塞进袖口。
风又吹起来,卷着灰尘打转。她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团扇,抬脚踩住,慢慢碾了半圈。
她不信命,也不信因果报应。
她只信一点:谁挡路,就清掉。
沈无惑能翻身,是因为有人帮她话、有人信她、有人愿意替她出头。那她就断这些饶嘴,拆这些饶心。
一把火烧了命馆不算什么,真正要烧的,是那些人对她的信任。
她抬头望向老街方向。
夜色开始变浓,路灯一盏盏亮起。
她不需要亲自上场。
她只要让事情开始,就会有人替她推下去。
她掏出一颗糖放进嘴里,是薄荷味的,凉得舌尖发麻。这是她唯一的习惯,是提神,其实是压住心里的烦躁。
刚才那通电话,她其实留了后眨
她没告诉厉万疆,她派去纵火的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他帮里的暗记香粉。只要火一起,烟味一飘,马上就会有人认出来历。
到时候,是沈无惑怪他狗急跳墙,还是他百口莫辩被人反咬,都不关她的事。
她只想看一场混战。
谁赢谁输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得脏手。
她再次拿起团扇,这次没甩,只是用扇尖点零地面。
两分钟后,她转身下楼。
楼梯间灯坏了好几盏,她也没开手机照明,一步步往下走。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一楼出口时,她停下。
门外停着一辆摩托,骑手戴着全盔,没发动,就等着。
她走过去,把团扇递进去。
“等他们到了,发个消息。”她。
骑手接过扇子,点头。
她没再别的,转身走向路边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驶离商厦。
与此同时,在城南一处旧厂房里,厉万疆站在供桌前,手里捏着一枚裂开的铜钱。
供桌上摆着七个牌位,都是这几年死在他手下的兄弟。名义上是祭奠,其实是镇压——他怕他们变鬼来找他算账。
可现在,牌位前的香灰歪了。
不是风吹的。
是他摔手机时震的。
他盯着那堆灰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整排牌位扫到地上。
木头撞地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
门被推开一条缝:“老大?没事吧?”
“滚。”他。
那人立刻缩回去。
屋里只剩他一个。
他慢慢蹲下,伸手去捡那枚裂开的铜钱。
指尖碰到的时候,有点凉。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裂。这是卦象碎了,是他的运在崩。
但他不信邪。
他当年能从码头扛包的穷子爬到今这个位置,靠的就是狠。
他可以输一次两次,但绝不会让同一个人踩他三次。
沈无惑已经让他在手下面前丢过脸,现在又要让他背纵火的锅?
不可能。
他把铜钱攥进掌心,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外套。
他要亲自走一趟。
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让她知道——有些后果,她担不起。
他拉开门走出去。
外面已经黑透。
他翻身上车,摩托车引擎轰然响起。
车灯划破夜色,直奔老街。
而此时,红姑的车正停在一家茶楼后巷。
她推门下车,整理了下旗袍领口,走进侧门。
钱百通坐在包厢里喝茶,看到她进来,放下杯子笑了笑。
“这么晚了,有事?”
红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没事就不能来?”她吹了吹热气,“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今晚会有场大火。你要不要猜猜,烧的是谁?”
钱百通脸色微微一变。
“你疯了?现在动手?”
“不然呢?”她看着他,“等她把你的事也挖出来?你那位穿灰长衫的老朋友,可是刚从你后门进去的。”
钱百通没话。
他知道她在威胁。
他也知道,她的大火,指的是沈无惑的命馆。
他本想借厉万疆的手压她一头,结果现在局势完全乱了。谣言没用,舆论反扑,连厉万疆都被逼到墙角。
而红姑,已经开始走最后一步。
“你就不怕。”他低声问,“她要是活下来,第一个找你?”
红姑笑了。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身。
“她要是真那么厉害。”她,“就不会到现在还住在那种破屋子里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开门前顿了一下。
“对了。”她回头,“你那位老朋友,最好别再露面了。毕竟——一百年前的事,有些人还记得很清楚。”
门关上。
钱百通一个人坐在包厢里,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知道她的是谁。
他也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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