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溪的第一个线上咨询进行得很顺利。他在书房里戴着耳机，声音温和而稳定，与屏幕那端素未谋面的来访者构建着信任的桥梁。沈瓷没有打扰他，独自在二楼的露台上，手里拿着那本花卉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夜风比前几日更凉了些，带来的桂花香气也愈发清晰可辨，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带着一丝甜腻的缠绵，丝丝缕缕，无孔不入。这香气勾起了那条阴魂不散的短信，也让沈瓷心底那丝被窥视的感觉愈发具体。
她不喜欢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从来都不喜欢。
书房的门轻轻打开，顾临溪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完成一次有效沟通后的淡淡疲惫与满足。他看到露台上的沈瓷，走了过来。
“结束了？”沈瓷头也没回地问。
“嗯，”顾临溪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靠在栏杆上，深吸了一口带着桂香的空气，“对方是个很努力的年轻人，只是压力太大，找不到宣泄口。聊完之后，感觉他放松了不少。”
他的语气里带着助人后的充实感，这种纯粹的光亮，与他身后那片被暗流包裹的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就好。”沈瓷淡淡道。
顾临溪侧头看她，敏锐地察觉到她比平时更加沉寂，周身的气息也冷冽了几分。“怎么了？”他轻声问，“是伤口不舒服，还是……”他想到了那些短信。
沈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远处黑暗中度假村零星的灯火，忽然问道：“临溪，如果你想知道一个人藏在什么地方，你会怎么做？”
顾临溪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她问的并非心理学技巧，而是更实际的……追踪。他沉吟片刻，回答道：“如果他一直在暗处观察你，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找他，而是让他自己走出来。”
“引蛇出洞。”沈瓷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是个好办法。”
第二，一个看似寻常的消息经由李经理之口，在度假村管理层范围内流传开来：幕后的大老板觉得后面私宅区域的桂花林景致单一，有意向引进一批珍稀品种的金桂和丹桂，近期可能会邀请相熟的园林设计师前来勘察选址。
这个消息合情合理，符合一个有钱有闲的业主打发时间的做派，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然而，就在消息传出的当下午，阿威的监控系统捕捉到了异常——一架伪装成普通航拍机的型无人机，以极低的高度、极其隐蔽的路线，试图绕过常规监控区域，直奔后方私宅的桂花林方向。
它避开了度假村公共区域的摄像头，却一头撞进了阿威布置的、更加隐蔽密集的电子防护网。几乎在它闯入禁区的瞬间，信号就被强力干扰屏蔽，无人机晃晃悠悠地坠落在隔离带附近的草丛里。
“抓住了。”阿威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冷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无人机经过改装，续航和抗干扰能力远超民用级别。正在反向追踪遥控信号源。”
顾临溪听到消息时，正在帮沈瓷给客厅一瓶新插的桂花换水。他手指微微一紧，看向沈瓷。
沈瓷正拿着一支金桂，低头轻嗅，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告诉李经理，园林师暂时不请了。”
她随手将桂花插入瓶中，动作优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顾临溪却知道，这绝不仅仅是拍死一只蚊子那么简单。对方果然上钩了，而且动作如此之快，明他们对这片区域的关注度极高，甚至可能就在附近。
“对方很警惕，”顾临溪放下水壶，眉头微蹙，“无人机的遥控信号肯定是加密跳转的，阿威能追踪到吗？”
“尽人事。”沈瓷将花瓶摆正，语气依旧平淡，“至少，我们知道他们坐不住了。”她抬起眼，看向顾临溪，眼神深邃，“而且，他们很在意这片桂花林。”
为什么在意？是因为那条短信提及了桂花？还是这片林子本身，或者它所在的位置，有什么特殊之处？
阿威那边的反向追踪果然如顾临溪所料，遇到了阻碍。信号经过多次中转，最终消失在境外一个公共网络节点，无法锁定具体位置。
“对方很专业，没留下尾巴。”阿威汇报结果时，语气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凝重，“不过，无人机的某些非标准零部件，其供货渠道很窄，我们正在顺藤摸瓜。”
线索似乎又细了一圈，但指向性却更强了。对方拥有专业设备、高超的反追踪技术，并且对沈瓷的动向和这片土地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晚饭后，沈瓷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卧室或书房，而是对顾临溪：“陪我去桂花林走走。”
夜色中的桂花林，比白日更添了几分幽深。月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破碎的光影。浓郁的香气几乎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甜得有些发腻。
两人漫步在青石径上，脚步声清晰可闻。
“我记得，”顾临溪试图打破这过于沉静的、带着无形压力的氛围，轻声开口，“京都老宅好像也有几棵老桂花树，不过好像没这么香。”
“嗯。”沈瓷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品种不同。那里的只是普通的四季桂。”她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一株树形特别高大、枝叶尤其繁茂的金桂下，抬头望去。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轮廓。
“这棵树，”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树皮，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是我母亲当年，最喜欢的一种。”
顾临溪心头猛地一跳，瞬间联想到了那些照片，那个曾经明媚的少女Elena。他看向沈瓷，在月光下，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这棵树，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某个片段。
难道对方对桂花林的关注，与沈瓷的母亲有关？韩青林的影子，再次浮现在顾临溪的脑海郑那个因爱生恨、执念深重的男人，他是否不仅恨着沈家，也对Elena生前所爱之物，抱有某种扭曲的执念？
就在这时，一阵较强的山风吹过，树影摇曳，桂花瓣如同细碎的金色雨点，簌簌落下。几片花瓣沾在了沈瓷的头发和肩头。
顾临溪下意识地伸手，想为她拂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前一瞬，沈瓷却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精准地射向侧后方林中更深处的黑暗！她的身体瞬间进入了极致的警戒状态，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有人。”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杀意。
顾临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片黑暗中树影幢幢，除了风声和落花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但他是绝对相信沈瓷的本能。
他立刻上前一步，将沈瓷护在身后，尽管他知道在真正的危险面前，他的保护可能微不足道。
林中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动只是错觉。
良久，沈瓷周身紧绷的气息才缓缓松弛下来，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冷冷地扫视着那片黑暗。
“走了。”她吐出两个字。
是谁？是那个放飞无人机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对方竟然能潜入到离私宅如此之近的核心区域？阿威的安保系统难道出现了漏洞？
无数疑问和寒意，伴随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桂花香，沉沉地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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