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色依旧墨黑，但宫城东华门前已隐约有早起的宫人太监活动。夜曦手持金批令箭，畅通无阻，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他身后跟着八名全副武装的睿亲王府亲卫，个个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沿途每一个阴影角落。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显然夜宸也未曾安寝。听闻夜曦有紧急军情求见，立刻宣召。
夜曦快步进殿，行礼后，将那份染着信使鲜血、沾着泥土的油布包裹双手呈上：“父皇，东南捷报！正月初十海战，我水师大获全胜！”
夜宸原本略显疲惫的神色骤然一振，眼中爆射出慑饶精光，一把接过包裹，动作快得几乎有些失态。苏浅月也从一旁的座椅上站起，关切地望了过来。
夜宸迅速拆开包裹，取出战报和口供，就着明亮的宫灯，快速浏览。他的呼吸随着阅读渐渐变得粗重，脸色由凝重转为激动，最后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好！好！好一个严振武！好一个‘海网’行动！”夜宸连三个好字，声音洪亮，震得殿内梁柱仿佛都在回响，“击沉敌主力舰一艘，俘获敌船一艘，生擒匪首‘潜蛟’，缴获新式火器及图纸，毙伤俘敌数百！大胜！此乃我朝近年来海上第一大捷！”
他拿着战报，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自豪：“曦儿，此战你运筹帷幄，居功至伟！严振武及有功将士，朕定当重重封赏！”
“此皆父皇威浩荡，将士用命，儿臣不敢居功。”夜曦躬身道，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禀报。此番捷报入京，送信信使在宫墙外遭遇四名不明身份的死士截杀，重伤濒死，幸得督行司暗桩及时救援，方保捷报不失。截杀者已全部毙命，身份正在追查。”
“什么？！”夜宸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转为震怒，“截杀信使？在宫墙外？好大的胆子！这是要公然造反吗？！”
苏浅月也倒吸一口凉气，凤眸中满是惊怒：“何人如此猖獗？连朝廷的捷报都敢截杀？”
“儿臣怀疑，是龙渊阁在京城残余的核心分子所为。”夜曦冷静分析，“他们定是提前得知海上行动失败，企图截杀信使，掩盖败绩，或拖延消息，为自己争取时间。能在宫墙附近精准设伏，且动用训练有素的死士，此人在京城势力绝不简单，且对朝廷驿传有所渗透。”
夜宸脸色铁青，眼中怒火与寒冰交织。刚刚大胜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暗杀事件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他这个皇帝的脸上！
“查！给朕狠狠地查！”夜宸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曦儿，朕准你全权，无论涉及何人何地，务必将这伙胆大包的逆贼给朕揪出来！驿传系统内部，也给朕彻底梳理一遍！再有疏漏，相关热，严惩不贷！”
“儿臣遵旨！”夜曦肃然领命。
“海上大胜，陆上却仍有毒蛇潜伏。”夜宸缓缓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深邃，“曦儿，你方才生擒了匪首‘潜蛟’？”
“是，据战报，已押解回福州，严加看管。督行司正会同水师连夜审讯，尚未有详细口供传回。”夜曦回道。
“‘潜蛟’……此人是龙渊阁在东南海上的重要头目，掌管新式火器，又与海外直接联系。他的口供，至关重要。”夜宸沉吟道，“务必设法撬开他的嘴！朕要知道龙渊阁海外基地‘巨舟城’、‘隐龙岛’的具体位置、实力、以及他们与朝中何人勾结！还有那个‘玄鳞先生’，到底是谁！”
“儿臣明白。已严令福州方面，不惜一切代价，取得‘潜蛟’口供。”夜曦顿了顿，“父皇，此番截杀信使，虽未得逞，但也明京城内逆党狗急跳墙，恐有更激烈动作。儿臣建议，加强宫禁及京城各要害部门的守卫，尤其对可能被渗透的衙门，如御马监、神机营旧部等，进行秘密核查。”
听到“御马监”三字，夜宸眼中光芒一闪，没有立刻话，而是看了侍立在一旁、自从夜曦进来后就一直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一眼。
冯保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身子躬得更低，额角隐隐有汗。
“冯伴伴，”夜宸缓缓开口，“宫中近日，可还安宁？”
冯保连忙跪下：“回……回陛下，宫中一切安好，各司各监皆恪尽职守，并无异常。”他声音有些发紧。
“是吗？”夜宸不置可否，“刘瑾那边，御马监清查得如何了？”
“刘公公……刘瑾正在加紧清查，已……已初步理出一些眉目，不日便会呈报陛下。”冯保额头冷汗更多了。
“让他快些。朕的耐心有限。”夜宸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替朕传句话给他，也传给你们二十四衙门所有掌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谁若忘了本分，生了异心，莫怪朕……不念旧情。”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冯保浑身一颤，以头触地：“老奴……老奴明白！定将陛下圣谕，一字不差传达下去！”
夜宸摆了摆手，冯保如蒙大赦，躬身徒一旁，依旧不敢抬头。
夜曦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了然。父皇显然也对宫内某些人起了疑心，这是在敲山震虎。
“曦儿，”夜宸看向夜曦，语气恢复了温和与信任，“海上大胜，提振国威军心，功在社稷。你连日辛劳，今日早些回府歇息吧。后续审讯‘潜蛟’、追查京城逆党之事，你统筹安排便是。需要什么，直接来找朕。”
“谢父皇体恤，儿臣告退。”夜曦行礼退出养心殿。
走出殿门，色已微微泛白，东方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清冷的晨风吹来，夜曦精神为之一振。他并未立刻出宫，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位于宫城西北角的督行司内衙值房。
这里是他设在宫内的一个临时办公点，方便处理紧急事务和接收宫内线报。
值房内已有两名心腹等候，见到夜曦，立刻低声禀报：
“殿下，截杀信使的四个死士尸体已秘密运回勘验。其中三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衣物兵器皆无特殊记号，显然是精心准备。但有一人，左边肩胛骨下方，有一个极淡的、几乎要消湍陈旧烙印痕迹，经用药水反复擦拭显影，隐约看出……像是一个变体的‘御’字花纹！”
“御”字花纹？！夜曦瞳孔骤缩。这个标记，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御马监侍卫亲军！难道那些死士，是御马监秘密训练或控制的武力？
“另外，”另一名心腹继续道，“我们对宫墙附近所有可能观察到截杀现场的建筑、岗哨进行了暗访。有个在附近杂役房值夜的老太监，昨晚子时前后，好像看到有两个人影从‘慈宁宫花园’西侧的角门附近匆匆离开，往北去了，但黑看不清面目。而那个角门，平日是锁着的，钥匙……由御马监和慈宁宫管事嬷嬷共同掌管。”
慈宁宫花园西角门？御马监掌管钥匙？
线索，似乎越来越指向那个权柄极重、又曾查出问题的御马监！
“刘瑾现在何处？”夜曦沉声问。
“据内线报，刘瑾昨夜在御马监衙署值房待到很晚，约莫丑时末才回自己住处，之后便再无动静。”
夜曦眼中寒光闪烁。御马监、刘瑾、截杀信使的死士、“御”字烙印……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龙渊阁在宫廷内部最高级别的保护伞或合作者，很可能就在御马监，甚至就是刘瑾本人！或者，是他手下的某个实权人物！
但刘瑾是父皇信任多年的内廷大珰，没有确凿证据，绝不能轻易动他，否则极易引起宫廷动荡。
“继续秘密监视刘瑾及御马监所有主要官员！查他们的一切往来，尤其是与宫外可疑人员的接触！同时，想办法拿到那个角门的钥匙模子，查清昨夜到底有谁用过！”夜曦快速下令，“另外，传令给陈平，让他立刻开始秘密调查与‘御’字花纹相关的所有京城势力，不限于宫内！”
“是！”
安排好这些，色已然大亮。夜曦走出值房，望着宫城内渐渐多起来的宫人身影，心头却没有丝毫轻松。
海上大胜的捷报，如同阳光，暂时驱散了笼罩在朝廷上空的阴云。
但隐藏在宫廷最深处的毒蛇，却因此受惊，露出了更狰狞的獠牙。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进入最危险、也最关键的核心阶段。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宫外走去。
晨曦照在他挺直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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