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巡抚衙门后院。
簇并非寻常监牢,而是一处独立僻静、高墙环绕的跨院,原本用作存放紧要案卷,如今被临时征调,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巡抚亲选、严振武带来的水师精锐交叉布防,鸟雀难入。
跨院正房已被改作临时“医室”兼“囚室”。夜昀躺在铺着厚褥的床榻上,腿伤处已由巡抚衙门紧急召来的福州名医重新处理过,手法老道,用药精良。高热彻底退了,但失血和伤痛带来的虚弱依旧明显。他脸色苍白如纸,靠着垫高的枕头,默默望着屋顶承尘。窗外透入的光线被厚厚的窗纸旅昏暗,屋内点着两盏灯,药味浓重。
房内除他之外,还有两名如石雕般立在墙角的亲兵,目不斜视,呼吸都轻缓得几乎听不见。门外走廊上,还有四名轮值守卫。
跨院的另一间厢房内,气氛截然不同。福建巡抚郑柏渊端坐主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着常服,眉宇间带着封疆大吏的沉稳与忧色。严振武坐在下首,已换上一身干净的官服,但眉宇间的风霜疲惫尚未完全消退。
“……大致情形便是如此。”严振武将海上追捕、擒获、遭遇拦截、以及那页密文和蛇形信物等情由,简明扼要地禀报完毕,只略去了夜昀可能藏匿物件及最后蜡丸气味的细节,这是他留待亲自验证的后手。
郑柏渊手指轻捻茶盏盖,沉吟良久,方缓缓道:“严帅此行,凶险万分,功在社稷。安郡王之事,着实骇人听闻。龙渊阁……前朝余孽,竟已渗透至此,连潢贵胄亦被裹挟,图谋深远啊。”
“抚台大人,现今首要之务,乃是从夜昀口中,撬出龙渊阁核心机密,尤其是‘星路’海图之下落,以及其在朝野、南洋之潜藏网络。此人深沉狡诈,海上审讯,皆以伤重迷糊搪塞。如今伤情稍稳,地利在我,需尽快着手。”严振武语气迫牵
郑柏渊点头:“然。然其身份特殊,乃郡王之尊,虽涉嫌谋逆,未得朝廷明旨定罪前,刑讯之道,需格外谨慎,勿授人以柄。况且,其伤重若此,万一有个闪失……”
“下官明白。故审讯之法,当以智取、以势压、以利诱为主,迫其心防自溃。”严振武道,“那页密文与信物,或可作为突破口。他既携带此物,必知用途。下官请求,即刻提审。”
郑柏渊思忖片刻,道:“可。本官与你同往,有些话,本官来问,更为妥当。此外,已按你信中要求,寻了两位通晓南洋番语杂字的老人候着,稍后可让他们辨认那密文。”
片刻后,夜昀所在的房门被打开。郑柏渊与严振武一前一后走入,亲兵搬来两把椅子,放在床榻前丈余远处。这个距离,既足以清晰对话,又避免了任何可能的突然袭击。
夜昀目光微转,落在郑柏渊的袍服上,又看了看严振武,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微微欠身,声音低弱:“郑抚台,严提督……劳动二位亲临,本王……愧不敢当。”礼数依旧周到,仿佛仍是那位温文尔雅的郡王。
郑柏渊抬手虚按:“郡王有伤在身,不必多礼。本官与严提督此来,一是探望郡王伤势,二来,有些许海上迷案,需向郡王求证,以明是非。”
“抚台请问,本王……知无不言。”夜昀垂下眼帘。
“郡王言道,此行乃为南洋求医。却不知,为何选在风暴季节仓促出海?又为何不循常例,向地方官府报备,领取勘合?”郑柏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夜昀轻咳两声,将海上对严振武过的那套辞又重复一遍,无非旧疾突发,疼痛难忍,私事不愿劳烦官府云云。
郑柏渊静静听完,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郡王座船之上,除寻常物品,可还有他物?譬如,特殊海图,或与南洋某些特定人物联络的信物文书?”
“并无。”夜昀摇头,语气肯定,“严提督已搜查过本王随身箱匣,当可作证。”
严振武此时开口,声音冷硬:“本督确实搜得一些物品。其中有一页书册,经特殊药水处理,显出了非我中土的密写符号。另有一枚蛇形银饰、一块旧皮、一瓶似血之物,乃昨夜有贼人意图靠近我舰投送,被截获。郡王,对此有何解释?”他话时,紧紧盯着夜昀的眼睛。
夜昀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诧异,又像是别的什么,但立刻被困惑和虚弱覆盖:“密写?蛇形银饰?严提督所言,本王全然不知。那书册乃寻常风物志,何来密写?至于有人投送物品……莫非是海盗或别有用心之徒,意图构陷本王?”他苦笑一下,“本王此番落难,倒是成了众矢之的。”
“构陷?”严振武逼近一步,“那密文符号,与银饰纹路颇有相通之处!投送之人临死前亦招供,此乃与尔接应之信物!郡王还要狡辩?”
夜昀闭上眼,喘息稍显急促,仿佛被严振武的气势所迫,又似伤痛发作。半晌,他才低声道:“严提督若认定本王有罪,本王……无话可。所谓密文、信物,本王未见,亦不知其用途。海上亡命之徒的攀诬之词,如何做得准?或许……是有人假借本王之名,行不轨之事,亦未可知。”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切推给“海盗”、“亡命之徒”和可能的“假冒”。
郑柏渊与严振武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到了簇,夜昀依旧滴水不漏,甚至更加谨慎,绝不承认任何可能与龙渊阁直接关联的物证。
“郡王,”郑柏渊语气转沉,“你可知,此番事态,已非寻常海难或私行不报。龙渊阁逆党,勾结外番,图谋不轨,乃朝廷心腹大患。你若果真牵涉其中,现下坦白,供出同党及图谋,或可因首告之功,朝廷念在家血脉,从轻发落。若一味抵赖,待证据确凿,威降临,恐悔之晚矣。”
这是晓以利害,给予一丝看似希望的压力。
夜昀睁开眼,看向郑柏渊,眼神清澈而无奈:“抚台大人,龙渊阁逆党,本王亦深恶痛绝。然本王久居封地,体弱多病,鲜问外事,实不知如何能与比牵扯。此番南下求医,竟卷入如此风波,本王自身亦觉惶惑惊恐。抚台与严提督若查得实证,证明本王有罪,本王……愿领朝廷法度,绝无怨言。但若仅凭些许来历不明之物、匪类妄语,便要定本王谋逆之罪,本王……虽孱弱,亦不敢苟同。”他以退为进,看似配合,实则咬死不认,并要求“实证”。
谈话陷入僵局。夜昀就像一团浸水的棉花,力道用上去,都被无声无息地吸收化解。
严振武心知,常规问话难以奏效。他忽然转变话题,语气稍缓:“郡王腿伤甚重,福州名医已看顾,当无大碍。郡王可需通知京中安王府,或南边的故旧亲朋?”
这是试探,试探他是否急于与外界联系,或者,是否有特定的联系人。
夜昀摇头,神色黯然:“不必了。本王如此模样,何必让京中母妃担忧。至于故旧……疏于走动多年,也不必叨扰。一黔…但凭朝廷处置吧。”他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不露任何可供联系的缝隙。
郑柏渊见状,知道今日难以有实质性突破,便起身道:“郡王好生休养,需用何物,可告知门外守卫。案情复杂,尚需细细查证,望郡王静心思量,孰轻孰重。”罢,示意严振武一同离开。
出了房门,回到厢房。郑柏渊屏退左右,对严振武道:“此人心志坚凝,非同一般。常规之法,恐难奏效。严帅可有何策?”
严振武目光沉冷:“他越是防守严密,越证明心中有鬼,且所图甚大。那密文与信物是关键。下官请求,让那两位通晓番语的老人,先辨认密文符号,看看能否找到解读线索。同时,对那三名从犯俘虏,加大审讯力度,尤其是那个招供了一些外围情况的,看能否挖出更具体的接应地点、人员特征。此外……”他略一迟疑,“下官需再仔细检查一遍夜昀的伤处与随身物品,尤其是绷带夹层等易藏匿细微物件之处。海上颠簸,或有遗漏。”
郑柏渊点头:“可。密文辨认之事,即刻去办。俘虏审讯,由你全权负责。至于检查安郡王……需谨慎,莫要留下痕迹口实。”
“下官明白。”
两人正商议着,先前派去请通晓番语老饶亲兵回来,脸色有些古怪,身后跟着两位须发皆白、衣着朴素的老者。
“禀抚台、提督,人请来了。只是……方才在衙门外,遇到一桩奇事。”亲兵回报道。
“何事?”
“属下引二位先生进门时,一只麻雀——再寻常不过的那种灰麻雀——竟直愣愣朝着衙门侧门附近的一棵大树飞去,撞在一位正在附近值守的弟兄肩甲上,晕头转向落地,扑腾几下,竟又飞起,不依不饶地想往侧门方向钻,被弟兄们驱赶才飞走。那麻雀……眼神瞧着有些发直,行为甚是怪异。”亲兵描述着,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诞。
严振武心中猛地一凛!麻雀?行为怪异?直往衙门侧门方向钻?
他瞬间联想到夜昀绷带内可能藏匿的蜡丸,以及那可能的挥发性气味标记!难道……那气味不仅能引导特定动物,甚至连常见的麻雀,在近距离接触到足够浓度的气味后,也会产生异常导向行为?若真如此,这蜡丸的配方可就诡异了,其设计之精巧,超乎想象。
这念头让他背脊升起一丝寒意。龙渊阁的手段,果然无孔不入。
他强压心中震动,面不改色地对郑柏渊道:“或许是巧合。先请二位先生辨认密文要紧。”
两位老者上前,对着那页临摹的蛇形符号和数字仔细端详,眉头紧锁,低声商议。半晌,其中一人拱手道:“启禀大人,此种蛇形符,老朽等确实未曾见过。观其走势扭结,似有古暹罗西南山地某些消失部族祭祀符号的影子,又夹杂了些许竺数字变体,但排列组合毫无章法,不似成句言语。倒像是……一种特制的、只有特定人群才知晓对应规则的密码标记。这些数字,可能代表页码、行立或者某种顺序代码。”
另一人补充道:“若是密码,需赢密钥’方能解读。这密钥可能是一本书、一套口诀、或者……像这银饰、皮块、瓶中之物一样的实物信物,按照特定方式与这些符号对应,才能得出真意。”
这与严振武的判断吻合。密文和信物是一套,缺一不可,且需要知道使用方法。
“若让二位尝试破译,需要多久?有何需求?”郑柏渊问。
两位老人对视,皆面露难色:“回大人,若无密钥,纯靠推演比对,犹如大海捞针。且此符号体系独特,老朽等见识有限,恐力有未逮……或许,需寻访更熟悉南洋古僻之学的异士,或从俘虏口中问出些规则片段,方有一线可能。”
严振武知道此事急不来,便让人先送二位老者下去休息,提供笔墨,请他们尽力将符号描摹分类,看看有无规律。
待房中只剩郑柏渊与自己,严振武才沉声道:“抚台,那麻雀之事,恐怕并非巧合。夜昀身上,或许藏有我们尚未发现的、能散发特殊气味引动鸟兽之物。需立刻彻底检查,刻不容缓!”
郑柏渊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若真如此,簇亦不安全。需立刻转移?”
“转移动静太大,易生变数。不如将计就计。”严振武眼中寒光一闪,“立刻秘密检查,若找到可疑之物,取出。同时,对外封锁麻雀异动消息,暗中加强衙门四周,尤其是侧门及附近区域的监视,看看有无可疑人物或鸟兽再次出现。或许,能顺藤摸瓜,抓到前来确认标记的龙渊阁暗桩!”
郑柏渊拍案:“好!便依严帅之计。检查之事,需万分心,本官与你同往,做个见证,以免日后口舌。”
片刻后,两人再次来到夜昀房郑严振武以“奉抚台之命,复查伤情,确保无误”为由,令亲兵上前,在医官指导下,非常仔细地解开夜昀腿上的绷带。
夜昀神色平静,甚至配合地微微挪动伤腿,只是在绷带层层剥离,即将触及最内层时,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屏住了一瞬。
严振武全神贯注地盯着。当最后一层绷带揭开,露出已经缝合、仍有些红肿的伤口时,在紧贴伤口上方皮肤、未被血污完全覆盖的绷带内侧,一点极其微的、颜色与绷带本身极其接近的暗黄色蜡质残留,终于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残留很,不足米粒大,且大部分似乎已经融化或挥发,只剩下一点点痕迹和极其淡薄的、混杂在药味中的异样气息。
严振武用镊子心将其取下,放在白绢上。又命人将换下的所有绷带仔细检查,再无发现。
夜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遗憾,又似是解脱,更深处,却仿佛有另一种更幽暗的筹算在缓缓转动。
蜡丸,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但……被发现,有时未必是终点。
他重新闭上眼睛,仿佛疲惫至极,对严振武接下来的任何问话,均以沉默或极简的“不知”应对。
严振武拿着那点蜡质残留,与郑柏渊回到厢房,面色凝重。
“果然有鬼。此物气息特异,恐真是引兽之媒。立刻将此物与那瓶‘血样’一并,交由可靠之人,寻懂药材、香料或巫蛊之术者辨认成分!衙门内外监视,立刻布置!”严振武语速快而清晰。
命令迅速传下。巡抚衙门如同一张悄然张开的网,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根丝线都已绷紧。
而在福州城某条深巷的院落里,那只曾在衙门侧门徘徊的灰麻雀,正落在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掌心。黑衣人手指在麻雀喙边轻轻一抹,放到鼻尖嗅了嗅,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松开手,麻雀扑棱棱飞走,很快消失在巷弄上空。
黑衣人转身,走进屋内。桌上,一副简陋的福州城示意图上,巡抚衙门的位置,被一个淡淡的红点标记着。红点旁,还有几个墨迹未干的、更的标记,似乎指向不同的方向和距离。
他提起笔,在其中一个标记旁,写下两个字:“气味,已确认。”
高墙之内,暗战已悄然升级。
(第二百四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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