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北,武夷深处,云雾终年缭绕的隐屏峪。
峪口狭窄,两侧峭壁如削,仅容一两人并校入内里,地势稍阔,溪流蜿蜒,梯田层叠,数十户灰瓦木屋依山而建,炊烟袅袅,看似寻常山村。但若细观,可见村周古树虬结,暗合奇门方位;屋舍布局,隐隐拱卫着峪底最深处的祠堂。祠堂以青石垒砌,形制古朴,不似闽地常见,飞檐斗拱间雕刻着简拙的云纹水涡,透着一股苍莽之气。
这便是避世已久的古族——云峒遗民聚居之所。族谱记载,先祖乃先秦随徐福东渡之方士后人,因故滞留中土,避居此山,世代守护某样秘密与传常
近日,峪中的平静被细微的波澜打破。
先是巡山的年轻族人,在峪外西南方向的“鹰愁涧”附近,发现了几处陌生的足迹,足迹轻浅,显然来者身手矫健,且刻意避开了常走的路径。接着,祠堂后山收藏古籍玉简的“石匮洞”外,值夜的老人隐约听到过两次极轻微的异响,似石子滚落,又似衣袂拂风,但赶去查看时,除了夜鸟惊飞,别无他物。
更让族长吴念祖警惕的是,前几日,族中负责与山外交换盐铁药材的执事吴老三,从山下带回一个消息:有几拨行踪神秘的客商,在附近几个镇子出高价收购几样东西——五十年以上的“石中黄”(一种生于特定岩缝的苔藓)、百年“阴沉木”芯、还影龙血竭”(并非真龙血,而是一种罕见藤蔓的红色汁液凝结块)。这几样东西,在寻常人眼中或许只是偏门药材或材料,但在云峒族传下的几卷古老祭仪方中,却是布置某些特殊仪式或保存重要物品的必需之物。
吴念祖年过六旬,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如鹰。他立刻召集族中几位长老商议。
“来者不善。”吴念祖声音低沉,“足迹避人,夜探石匮,所求之物又直指我族古方。怕是……冲着‘祖灵玉策’来的。”
“玉策”便是族中代代守护的玉简,共七卷,据传以秘法刻录了上古山川地理、星象灾异之秘,与族源密切相关,历来只有族长与首席长老可阅。
一位白发长老忧心道:“我族避世数百年,早不涉外界纷争,玉策之事更是秘不外传。外界如何得知?莫非……族中出了纰漏?”
“未必是族中泄密。”另一位面容黝黑的长老道,“先祖遗训曾言,玉策所载,与一桩大秘辛有关,世间觊觎者自古有之。我族隐居,不过是避祸。如今数百年过去,外界朝代更迭,或许那些搜寻者的传承并未断绝,又找上门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加强戒备。”吴念祖决断道,“鹰愁涧、鬼见愁几处险隘,加派暗哨。石匮洞外明暗双岗,日夜轮换。与山外交易,暂时只由老三一人负责,且需两人同行,速去速回。另外,”他顿了顿,“将玉策……从石匮洞中请出,暂移‘水云居’密室。”
“水云居”是吴念祖的居所,内有暗室,机关巧妙,知道者极少。
众人领命,分头布置。然而,他们行动虽快,却不知一双眼睛,早已借助峪中复杂地形和茂密植被的掩护,将他们的部分动向看在眼里。
峪外五里,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三个穿着灰褐色紧身衣、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身影聚在一起。为首的正是“海隼”,他眼神阴鸷,脸上涂着防虫的草汁,低声道:“暗桩回报,云峒族加强了警戒,几处要道都加了哨。昨夜尝试靠近祠堂后方,差点被暗哨发现。他们反应很快。”
“看来我们的动作,已经引起他们警觉。”另一韧语,“收购材料的事,恐怕也瞒不过。”
“无妨。”海隼冷笑,“本就没指望完全瞒住。让他们紧张起来更好。紧张,就容易有破绽,也容易……做出错误判断。‘石中黄’、‘阴沉木芯’、‘龙血竭’,这几样东西,他们族内肯定有存货,但绝不会多。我们高价收购,一是试探他们反应,二是若能收到,对我们后续行动也有利。更重要的是,放出这个信号——我们知道你们手里有什么,我们需要什么。”
“接下来如何?强攻?”
“蠢。”海隼斥道,“隐屏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攻损失太大,且未必能拿到完整的玉策。尊者要的是解读玉策内容,不是一堆碎玉。继续施压,同时……”他眼中寒光一闪,“想办法接触族内有可能对现状不满,或对外界有好奇心的年轻人。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最容易。”
“明白。”
“另外,那半张被撕毁的草图,要尽快确认是否与峪内某处地形吻合。玉策可能不止是文字,或许还包括图录。若草图指向某处隐秘地点,那里或许藏有玉策的补充,或……别的什么东西。”
福州,巡抚衙门。
郑柏渊对着探子送回的那包碎玉屑和草图残片,已经沉思了半个时辰。玉屑质地极佳,虽碎,边缘断裂痕却并非陈旧痕迹,更像是近期因某种外力(比如争夺、撞击)造成的新痕。上面残留的泥土,经辨认,是武夷山区特有的红黄胶泥。
“玉屑新鲜,草图被毁,明在武夷山,围绕这玉简,很可能已经发生了冲突或盗窃未遂。”严振武分析道,“龙渊阁的人(如果真是他们)可能已经接触甚至试图夺取玉简,但遇到林抗或意外,导致玉简受损,草图被撕。”
“草图上的‘门’标记……”郑柏渊手指轻点复制图上那模糊的螺旋纹路,“与龙渊阁的符号一致。这玉简记载的内容,果然与‘门’有关。或许,就是龙渊阁苦苦寻找的、关于‘门’的更多具体信息,甚至是……‘钥匙’的线索。”
“‘非钥勿近’……”严振武想起素帛上的警告,“送石者提醒我们远离‘门’和玉简,是知道其中凶险,还是……不想我们插手,打乱他们的计划?”
“都有可能。”郑柏渊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武夷山那边,我们鞭长莫及,贸然派人深入,不仅容易与古族冲突,更可能直接撞上龙渊阁。但也不能坐视不理。玉简若真落入龙渊阁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身,目光决断:“双管齐下。第一,动用我们在闽北官府的暗线,以稽查私矿、追捕逃犯等名义,对武夷山外围进行常规巡视,施加压力,让龙渊阁的人有所顾忌,行动不便。第二,寻找可靠的中人,尝试与云峒族取得联系,表明官府立场——无意觊觎其祖传之物,但若有外界强徒威胁地方安宁、图谋不轨,官府绝不会坐视。可承诺,若他们愿意,可在必要时提供一定庇护,或协助追查盗匪。”
“族长会相信官府吗?”严振武问。这类避世古族,往往对官府戒心极重。
“难。但至少表达一个姿态,在龙渊阁和我们之间,给他们多一个选择。同时,也能借此探听更多关于玉简和古族的信息。”郑柏渊道,“此事需极为谨慎的人去办。你觉得,谁合适?”
严振武思索片刻:“末将想到一人。水师千户赵海川,他是闽北建宁府人,祖上曾是山中猎户,对武夷山地形风俗有所了解,为人沉稳机警,且对大人忠心耿耿。他可扮作回乡探亲的军官,借机接触与云峒族有贸易往来的山民,慢慢迂回。”
“好,就派赵海川去。给他便宜行事之权,但首要任务是建立联系、获取信息,绝不可卷入冲突,更不可暴露真实意图。”郑柏渊叮嘱,“海上‘汛’之期临近,你那边的准备如何?”
“船只、人员、器械已秘密调配到位,三日后可分批出海,以商船、渔船为掩护,抵达目标海域外围预设点位。观测记录章程已定,安全撤离路线也已规划。蟹眼礁那边,今夜会再派一队最精锐的‘水鬼’,携带铜镜和照明之物,趁夜色潜入裂缝,仔细检查石刻表面与孔洞内部,看有无新痕迹或隐藏信息。”
“务必心。”郑柏渊拍了拍严振武未受赡右肩,“你的手……”
“无碍,左手虽不灵便,但右手足以执笔发令。”严振武语气坚定,“二十七日后,便是见分晓之时。末将定当竭尽全力。”
夜幕降临,蟹眼礁海域笼罩在蒙蒙细雨之中,能见度更低。数条伪装成晚归渔船的船,悄无声息地滑入礁石区外围。八名身着黑色水靠、背负特制装备的水鬼,口中衔着细芦管,如游鱼般没入冰冷的海水,朝着那道幽深的海草裂缝潜去。
这一次,他们携带了打磨光亮的铜镜,用以反射船上垂下的、包裹严实的微弱灯光,照亮裂缝深处;还有特制的、前端带有细毛刷和拓印软泥的工具,准备对石刻表面进行彻底清理和摹拓。
裂缝中水流依然紊乱,海草缠人。水鬼们两人一组,互相照应,心避让暗流,慢慢靠近那石刻所在。铜镜将极有限的光线投入,石刻上那只古朴的“眼睛”在昏黄光影中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他们首先检查石刻周围有无新近的刮擦或触碰痕迹,尤其是孔洞边缘。一名水鬼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探入那深孔。孔洞内壁光滑,似乎经常有水流冲刷,深入约半尺后,指向斜下方,不知尽头。他摇了摇头,表示无异样。
接着,他们开始仔细清理石刻表面的海藻和沉积物。毛刷轻轻拂过古老的刻痕,水流将污浊带走。随着覆盖物被清除,石刻的线条越发清晰。一名水鬼突然打了个手势,指向“眼睛”图案的下眼睑部位——那里,在原本苍劲的线条旁,似乎有一道极细、极浅的、与古老刻痕风格迥异的新划痕!
那划痕很轻,像是用尖锐的金属薄片轻轻刮过,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划痕的形状,像是一个的箭头,指向石刻左下方某个位置。
水鬼们精神一振,顺着箭头暗示的方向,在左下方的石壁上仔细摸索。那里覆盖着更厚的海藻和钙质沉积。清理之后,石壁上赫然出现了几个深深的、并非然形成的凹坑,排列成一种奇特的梅花状。而在梅花图案的中心,石质颜色与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别,似乎曾被打开过,又被人用相似的石粉混合胶质精心填补复原,若非刻意寻找且光线角度合适,绝难察觉。
这里有机关!而且近期被人开启过!
水鬼们强压心中激动,不敢妄动,心地将梅花凹坑的排列形状、中心修补痕迹的细节牢牢记住,并迅速用软泥拓印下来。完成这一切后,他们悄无声息地撤离,返回船。
消息连夜送回。郑柏渊和严振武看到拓印的梅花凹坑图案与发现报告,脸色凝重。
“石刻之下,另有乾坤!”严振武道,“那箭头痕迹很新,会不会是……余郎中,或者他背后的人留下的提示?他们早知道这里有机关,甚至可能进去过?”
“梅花凹坑……这像是一种古老的锁孔或开启机关。”郑柏渊沉吟,“中心被修补过,明里面可能藏过东西,被人取走后又伪装还原。取走东西的,是龙渊阁?还是余郎中他们?取走的又是什么?”
他看向云清道长:“道长,这梅花图案,在古籍或道藏中,可有法?”
云清道长仔细观看拓印,思索良久,缓缓道:“梅花五瓣,常喻五行五方。但此梅花凹坑为六点,中心一点,外围五点,这……更像是‘六合’之象,或某种星位布局。中心一点为枢机。若此为锁,则需对应形状、且可能蕴含特定‘匙纹’的六枚‘钥钉’,插入外围五坑与中心一处,方能开启。中心修补痕迹……或许原本嵌有最重要的‘枢机之钥’,已被取走。”
“六枚钥钉……枢机之钥……”郑柏渊喃喃道,“‘钥非石’……难道,‘钥匙’真的不是石头,而是这种可以插入石孔的‘钉’状物?其中最关键的一枚,曾经就嵌在这石刻之下?”
严振武想起自己梦中那句“钥非石”,心跳陡然加速。如果“钥匙”是这种需要特定纹路、特定排列的“钉”,那么龙渊阁寻找的“钥”,是否就是一套这样的东西?武夷山玉简里,是否记载了这些“钥钉”的纹路或下落?
“立刻将梅花凹坑图案秘密临摹多份,一份送泉州观潮先生处,一份设法传给赵海川,让他在接触云峒族时,旁敲侧击,看能否有所关联。同时,严密监视蟹眼礁,尤其是那裂缝附近!若取走‘枢机之钥’的人还会回来,或者龙渊阁也发现了这个机关……”郑柏渊语速加快,“‘汛’之期只剩二十余日,各方动作必然加快。我们须得做好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
窗外,夜雨敲窗,声声急促。海上、山症暗室之内,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网中的猎物与猎手,角色或许在下一刻就会颠倒。那枚被取走的“枢机之钥”,究竟落入了谁手?又将开启怎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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