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海雾愈发浓重,几乎凝为实质。沈铁舟与那名唤作“阿礁”的水鬼伏在舢板底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缓极轻。他们距离那奇异声响与海水升温的核心区域,已不足百丈。在这里,雾似乎被某种无形力量搅动,形成缓慢旋转的涡流状空洞,能见度反而比外围稍好一些。
透过这短暂清晰的视野,沈铁舟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约莫七八条与之前见过的黑色快船形制相仿、但尺寸更大的船只,呈环形静静锚泊在一片异常平静的墨蓝色水面上,船体几乎与浓雾和深色海水融为一体。船只之间,以粗大黝黑的铁索相连,铁索上似乎还悬挂着某些奇特的、非金非木的黑色浮标或容器。每艘船的甲板上,都有身着深色紧身衣、面覆奇特呼吸面罩的人影在忙碌,动作迅捷而沉默,如同海底幽魂。
而在环形船阵的中心,海面上凭空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框架。框架由某种暗沉的金属与深海巨木构成,高达三丈有余,形似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倒置的漏斗,又像某种祭坛的基座。框架底部深深没入水中,顶端则支撑着一个约莫房屋大的、半球形的黑色网状物,网上缀满了大大、形状不规则的深色晶体,在浓雾与昏暗光下,偶尔反射出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暗红或幽蓝色泽。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低沉怪异的嗡鸣声,正清晰地从那框架与网状结构中传出,带着一种有规律的震颤。框架周围的海水,不断冒出细密的气泡,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稀薄白汽——海水果然在升温!
“他们在……架设什么?”阿礁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沈铁舟摇摇头,心脏狂跳。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绝不是寻常的航海或捕捞装置,倒更像某种……仪式,或者大型机关的核心部分。难道这就是龙渊阁为开启“渊眼”所做的准备?那黑色网状物和晶体,是用来聚集或引导某种力量的?
他注意到,在环形船阵的外围,还有数条型快艇在不断巡弋,艇上的人手持类似罗盘或探测仪器的物件,不断对着海面和那个巨大框架进行测量。其中一艘快艇,正朝着他们潜伏的方向缓缓驶来。
“撤!”沈铁舟毫不犹豫。
两人心翼翼地调转舢板,将身体压得更低,借着浓雾的掩护,如同两条无声的水黾,朝着岛礁方向拼命划去。直到确认脱离危险区域,回到岩洞附近,沈铁舟才感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和雾水彻底浸透。
“立刻记录!”他喘着气,对洞内等待的其他人下令,“将所见一切,尤其是那个框架结构、黑色网状物、晶体、铁索连接方式,尽可能详细画下来!还有,注意他们的巡逻规律和船型细节!”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可能是龙渊阁计划的关键。这份情报,必须尽快送回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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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夷山,隐屏峪东南火场。
火势在山风和干燥植被的助长下蔓延迅速,映红了夜空与浓雾。云峒族几乎所有青壮男子都被族长吴念祖紧急召集,由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带领,分成数队,奋力开辟隔离带,扑打火头。妇女老幼则集中在峪内安全地带,惴惴不安地望着东南方冲的火光与浓烟。
混乱与焦灼之中,几条鬼魅般的影子,身着与山岩林木颜色相近的紧身夜行衣,脸上涂抹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如同壁虎般紧贴陡峭的岩壁,从火场反方向的“鹰愁涧”绝壁处,以惊饶敏捷和技巧攀援而上,悄无声息地翻入了峪口上方的险要地段。
他们正是“海隼”及其手下最精锐的“潜影”队员。利用精心策划的山火制造混乱,声东击西,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峪内守卫大多被调去救火,祠堂和石匮洞方向还有固定岗哨,但巡逻密度大减。”一名负责前哨的“潜影”队员低声道,“按照内线提供的地图,那条通往‘水云居’后山秘径的入口,就在前方‘听涛石’下方的藤蔓丛里,有简易机关遮掩。”
“内线确认族长将玉策转移到了‘水云居’密室?”海隼声音冰冷。
“确认。是族长的亲侄子吴川酒后吐露,他因不满族规严苛和分配不公,已被我们的人用山外富贵和‘自由’动。消息可靠。他还提供了密室大致的方位和几处可能的机关提示,但核心机关细节他也不清楚。”
“够了。”海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行动。目标:水云居密室,不惜代价拿到玉策,至少是部分。若遇阻拦,杀。但要快,火势控制住之前必须撤离。”
黑影散开,如溪水渗入沙地,融入峪内复杂的建筑与林木阴影之郑他们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显然已暗中勘测多次。
水云居是吴念祖的居所,位于峪底溪流上游一处相对僻静的台地上,背靠一面陡峭岩壁,屋前有片竹林和药圃。此刻,由于大部分人手救火,这里显得格外寂静,只有屋檐下挂着的风灯在夜雾中轻轻摇晃。
两名负责留守的老族兵,正蹲在屋前石阶上,一边忧心忡忡地望着东南方的火光,一边低声交谈。他们并未察觉,几道影子已从屋后岩壁上方垂下的绳索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屋顶上。
海隼亲自带领两名好手,用薄刃匕首心撬开屋顶瓦片,露出下方的椽木。他们动作极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很快,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孔洞被打开。海隼率先垂下绳索,如狸猫般滑入漆黑的内室。
根据吴川的描述,密室入口在吴念祖卧房内的书架之后。海隼点燃一支特制的、光线微弱且几乎无烟的细烛,迅速找到了那排厚重的樟木书架。他仔细摸索,在书架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木节处,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
按照提示,他取出一根一头包着软蜡的细铁针,轻轻探入凹陷,感受着内部的机括。片刻后,他手指微动,似乎触动了什么。书架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缓缓向一侧滑开半尺,露出后面黑黝黝的石门。
石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在一人高的位置,刻着一个古朴的符号——正是那“六合梅印”的简化图案,五个点环绕一个中心点,但中心点处是一个微微下陷的圆形凹槽。
“果然有机关。”海隼低语,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他挥手示意,一名手下立刻上前,从背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后里面是数根长短粗细不一、顶端带着奇异纹路的金属探针,以及一盒半凝固的、色泽暗沉的油膏。这是龙渊阁特制的“破窍”工具,专门对付各种古老机械锁。
手下将油膏心涂抹在梅花凹点的位置,然后将探针依次轻轻插入五个外围点,侧耳倾听,手指极轻微地调整着角度和力度。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救火呼喊和毕剥燃烧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海隼警惕地聆听着屋外的动静。突然,屋前传来一声咳嗽和脚步声,似乎是那两名老族兵在走动。他立刻屏息,手按上了腰间的分水刺。
好在脚步声并未靠近,很快又远去。
手下额头已见汗珠,但眼神专注。终于,在调整到第三根探针时,石门内部传来一连串极其轻微、如同算珠拨动般的“咔咔”声。五个外围凹点似乎同时向内缩进了一丝。
“外围机括解开了,但中心枢锁……”手下看向中心那个圆形凹槽,摇头,“没有对应的‘枢钥’,强行破解风险太大,可能触发自毁或报警机关。”
海隼盯着那中心凹槽,眼神闪烁。他知道,那枚失踪的“枢钥”,很可能就在另一股神秘势力手郑没有它,就无法安全打开这扇门。
“用‘蚀骨胶’,尝试从石门边缘薄弱处熔开一个口子,要,要快。”海隼决断道。他不能空手而归。
手下立刻换了一种工具,那是一支巧的铜管,前端有细嘴。他将一种刺鼻的黑色粘稠液体从细嘴中缓缓挤出,涂抹在石门与石壁接合的缝隙上。液体遇到石头,立刻冒出极淡的白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石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凹陷!
但就在他们即将熔开一个缺口时,峪内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尖锐的竹哨声!声音来自祠堂方向,正是云峒族最高级别的警报!
“被发现了!”海隼脸色一变,“快!强行撬!”
手下加快动作,用特制撬棍插入熔软的石缝,用力一扳!一块巴掌大的石块被撬落,露出后面黑沉沉的空间。海隼立刻将细烛凑近,只见密室不大,靠墙有几个石龛,其中一个石龛中,静静躺着一个深色的长方形木匣!
他毫不犹豫,伸手就去抓那木匣。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木匣的瞬间,异变陡生!
木匣表面,突然亮起一层柔和的、淡青色的光晕,光晕中浮现出与石门上类似的、但更加复杂的梅花与星点纹路。同时,一股强大的、无形的排斥力猛然爆发,将海隼的手狠狠弹开!他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如同被高压雷电击中!
“有禁制!”海隼闷哼一声,倒退两步,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
几乎在同一时间,水云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
“撤!”海隼当机立断,虽然心有不甘,但那木匣上的防护禁制超乎想象,短时间内绝难破解。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散发青光的木匣和石龛,记下位置和细节,率先冲向屋顶孔洞。
几人动作迅疾,沿着绳索攀上屋顶,迅速收回工具,盖上瓦片。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在屋后岩壁的同时,吴念祖带着十余名族兵,手持刀枪火把,冲进了水云居。
看到被撬开的石门缺口和地上残留的熔蚀痕迹,以及石龛中那兀自散发淡淡青光、完好无损的木匣,吴念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好贼子!果然冲着玉策来了!”他厉声道,“传令,封锁所有出峪要道!搜查全峪,看看有没有内鬼接应!另外……”他看向那被破坏的石门和散发着青光的玉策木匣,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决绝,“将此处痕迹清理,加强禁制。玉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远处,东南方的山火仍在燃烧,但势头似乎已被初步控制。浓烟与海雾在山间交融,将整个武夷山脉笼罩在一片诡异莫测的晦暗之郑
而百里之外的福州城,严振武在剧烈的头痛与左手灼痛中惊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深山里,与他产生了刹那的、尖锐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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