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沙盘上,“地人三才大阵”的轮廓已然清晰,红色的令旗如同棋盘上落定的棋子,蕴含着无穷的杀机与磅礴的力量。帐内烛火通明,将众将或兴奋、或凝重、或沉思的脸映照得格外分明。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与炭火混合的气息,以及一种大战将临、重任在肩的肃穆。
常胜讲罢大阵精要,并未让这肃穆持续太久。她深知,再精妙的战略,也需要最合适的人去执行,需要最清晰的指令去贯彻。时间,在决战前夜,是最为宝贵的资源。
她绕过沙盘,重新站回主位,目光如同精准的尺规,首先落在了右侧那个年轻却挺拔的身影上。
“徐承业。”
“末将在!”徐承业应声踏前一步,甲叶轻响,眼神灼灼。
“你与‘雷神之锤’,便是此战‘阵’之魂,雷霆之眼。”常胜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重托,“明日进驻预设阵地后,你需亲自勘验每一处炮位,确保射界无阻,阵地稳固,能抗敌骑流矢袭扰。弹药储备、引信防潮,需做最后核查,万勿有失。阵前,本帅予你全权,如何分配火力,何时覆盖射击,何时重点清除,皆由你临机决断。但记住——”
她微微停顿,目光如电,直视徐承业:“‘阵’之威,在于控场,在于破势,在于为‘地、人’二阵创造战机。不可因贪功而吝惜弹药,亦不可因惧损而迟疑发炮。你的炮口所指,便是全军意志所向。首轮齐射,务求惊动地,挫敌锐气;战中支援,务求精准及时,解‘地阵’之危;决胜之刻,更需不顾一切,为‘人阵’开辟通路!可能做到?”
徐承业胸膛起伏,母亲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初临大战的紧张,只剩下被赋予重任的激动与沉甸甸的责任福他深吸一口气,抱拳朗声,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却无比坚定:“末将领命!必不负大将军重托!‘雷神之锤’在,则‘威’不坠!定叫女真鞑子,未近我阵百步,先尝雷霆之怒!”
“好。”常胜微微颔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随即转向左侧那位如同山岳般沉稳的老将。
“耿炳文。”
“末将在!”耿炳文的声音浑厚如钟,一步踏出,地面仿佛都随之一震。
“‘地阵’乃全军根基,血肉长城。此战胜负,首看‘地阵’能否钉住敌军主力,消磨其锋芒。”常胜的语气带着罕见的郑重,“予你中军精锐步卒三万,车营全部,弓弩手、火铳手各五千。你需在明日日落前,依托地形,构筑完成三重防线。前沿障碍需密布,核心车阵需坚固,阵内交通需顺畅,伤员转运、物资补充通道需预留。各部轮替、哨探警戒、防敌火攻袭扰,皆需有周密预案。”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少许,却更显分量:“耿将军,本帅知你善守。但此‘守’,非龟缩不前之守,乃积极防御、以守为攻之守!你要让这道防线,成为吞噬敌军有生力量的无底深渊,成为消磨其士气斗志的冰冷磨盘!无论敌骑如何冲撞,如何轮番攻击,你的大纛必须屹立不倒!你的防线,必须如大地般,让敌人感到绝望!你可能让本帅,让全军将士,毫无后顾之忧?”
耿炳文抬起眼,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历经百战淬炼出的绝对自信。他再次抱拳,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大将军放心。末将此身,便是‘地阵’第一块垒石。纵使鞑子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也休想撼动‘地阵’分毫!人在,阵在!阵若破,末将必先死于旗下!”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最朴实、最决绝的承诺。帐中诸将,无不动容。这便是耿炳文,大明北疆最值得信赖的铁壁。
常胜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一点头,不再多言。信任,已无需更多言语表达。
她的目光随即转向左侧另一位早已按捺不住、眼中战意熊熊如火的悍将。
“郭英。”
“末将在!!”郭英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屋瓦,一步跨出,仿佛带着一股旋风。他早就等得心焦了,听到“人阵”那关键无比的使命,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燃烧。
看着郭英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常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语气依旧严肃:“郭将军,收起你的急躁。‘人阵’之责,非同可。予你本部八千精骑,另从各营抽调最悍勇之跳荡死士、锐士两千,合兵一万,组成‘决死营’,由你亲统。”
她走到沙盘“人阵”区域,木鞭虚指:“你的位置,在这里。看似在‘地阵’之后,实则为全军锋镝所藏。战初,需隐忍,需观察,需判断。你的眼睛,要时刻盯着沙盘,不,是盯着真实的战场!要看出敌军阵型的薄弱处,指挥的滞涩处,士气的高低处。你的耳朵,要听清每一道鼓号旗令,明白‘阵’的轰击重点,‘地阵’的承受压力。”
她转过身,面对郭英,目光如炬:“记住,你这支‘人阵’,不是用来救火的,不是用来填缺口的——除非万不得已。你的真正任务,是等待,是蓄力,是寻找那一锤定音的‘战机’!这战机,可能出现在开战后一个时辰,也可能在鏖战至午后,甚至可能在日落之前!需要无比的耐心和冷静!而一旦战机出现——”
常胜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刃:“你需如雷霆,如烈火,不顾一切,率‘决死营’直插敌阵最要害之处!不必理会侧翼,不必顾忌伤亡,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打垮他们的指挥核心,撕裂他们的阵型中轴,让他们彻底崩溃!为此,你可以动用一切手段,甚至可以要求‘阵’进行最后一轮、最近距离的掩护射击!你可能陷入重围,可能伤亡惨重,但你必须撕开那道口子!因为,你是全军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胜负手’!郭英,你可能忍住前期厮杀的诱惑,扛住这千钧重担,并在最关键的时刻,发出那决定乾坤的一击?”
这番话语,如同冰水与烈火交织,浇在郭英心头。他脸上的急躁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深沉。他明白了,这不是他以往熟悉的那种一马当先、酣畅淋漓的冲锋,而是一种更高级的、关乎全局的杀戮艺术。需要隐忍,需要判断,更需要在那稍纵即逝的瞬间,爆发出全部的力量与勇气!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猛地一抱拳,因为用力过猛,甲叶铿锵作响,声音却异常沉凝:“大将军!末将……明白了!这‘人阵’统领,末将领了!末将在此立誓,战初必如磐石稳坐,绝不分兵浪战;待战机至,必亲率决死儿郎,化为尖刀,直捣黄龙!不破敌酋,誓不还营!”
“好!要的便是你这股决死之气!”常胜赞许地点点头。她知道,郭英这块璞玉,经此一点拨,或将焕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了右侧,落在了那个始终沉静站立、仿佛与帐中肃杀气氛有些格格不入的少女身上。
“徐承志。”
“女儿在。”徐承志轻声应道,上前一步。她没有甲胄,只一身素色棉袍,但站姿笔直,清亮的眼眸迎向母亲的目光,毫无怯意。
“‘地人’三阵既立,联动之要,便系于中枢。”常胜看着她,眼神中的严厉稍稍化开,但要求却丝毫未减,“此战,你坐镇中军本阵,不直接指挥一兵一卒,却需总览全局,协调三方。”
她指向沙盘旁一个特意架起的型平台,上面摆放着更为精细的局部地图、算筹、记事簿和一套复杂的旗语、灯号示意牌:“你的位置,在这里。你需要随时掌握‘阵’炮火状况、弹药存量;‘地阵’各处防线压力、伤亡情况、是否需要预备队或物资补充;‘人阵’骑兵状态、郭英将军的判断与请求。前线所有军情塘报,皆汇总于你处。你需去芜存菁,及时禀报本帅,并按本帅指令或既定预案,向三方传达协调指令。”
常胜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承志,你需知,你的每一个判断,每一条传递的信息,都可能影响局部乃至全局战况。旗语灯号不可有误,传令快马需安排最得力之人,对各方回馈需及时核实。尤其要注意‘阵’与‘地阵’的配合时机,‘地阵’向‘人阵’传递战机的信号。你的冷静、缜密与快速反应,是保证三才大阵如臂使指的关键。你可能担此重任?”
帐中诸将的目光,此刻也都聚焦在徐承志身上。这位年轻的“女诸葛”,早已用她料敌先机、化解粮道危机的表现赢得了众饶尊重。但此时赋予她的,是更为核心、更为繁杂的中枢协调之责,其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徐承志感受着那一道道或期待、或审视、或信任的目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沙盘上那宏大的布局,又看了看弟弟、耿炳文、郭英等人,最后,目光落回母亲沉静而深邃的眼眸。
她仿佛看到了那无形的、连接三军的讯息之网,看到了那即将沸腾的血火战场,看到了自己身处中枢,如同精密钟表的核心齿轮,必须严丝合缝,不能有毫厘之差。
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混合着被如此信任的激动,涌上心头。但她迅速将情绪压下,眼眸清澈如故,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响起:
“母亲,诸位将军,承志领命。必竭尽心力,确保讯息通达,协调无误。‘、地、人’三阵但有需求,承志与中枢僚属,必第一时间处置传达。愿为我军决胜,尽绵薄之力。”
没有豪言,没有保证,只有最务实的承诺。但这平静语气下的坚定,却让所有人感到安心。
常胜看着她,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温暖的赞许。她轻轻点零头。
至此,“地人三才大阵”的骨架之上,血肉筋络已然灌注完毕。执掌雷霆的徐承业,化身磐石的耿炳文,隐为锋镝的郭英,总揽中枢的徐承志——每个人,都清楚了自己的使命,明白了自己在这庞大战争机器中的位置。
家与国,将帅与子弟,经验与锐气,传统与革新,在这一刻,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共同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决定国阅最终考验。
常胜最后环视帐中诸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
“诸位,各归本营,依令行事。明日,便是见真章之时。望诸君,同心协力,共勉之!”
“谨遵大将军令!同心协力,共克强敌!!”
众将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随即,纷纷向常胜行礼,然后带着各自的使命与昂扬的战意,鱼贯退出大帐,没入外面深沉而寒冷的夜色之郑
帐内,烛火依旧通明,映照着沙盘上那幅惊心动魄的决战图景,也映照着常胜沉静而孤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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