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山林，被滴水岩那幽蓝光芒映照出诡异轮廓。老猫、猞猁和二蛋轮流监视，每一班两个时辰。没有月亮的夜空下，那蓝光如同地狱敞开的缝隙，每一次脉动都牵动着监视者的神经。
二蛋轮到的是子夜时分。他趴在断崖石缝后，眼睛紧贴着望远镜的目镜。夜视能力在长期黑暗中逐渐适应，加上蓝光的映照，山谷的细节竟比白看得更清楚些。那些散落在洞口的黑色方块，此时表面也泛着极淡的蓝色光晕，像是被洞内光芒浸染了。
他按照老猫教的方法，心中默数脉动间隔：“一、二、三……六、七……亮；一、二……五、六……亮。”脉动在加速。从傍晚的六秒左右，已经缩短到五秒半，而且越来越不规律，有时四秒多就亮一次，有时又拖到六秒。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种低频的嗡嗡声变得更清晰了。不是持续不断的，而是随着蓝光明亮而增强，暗淡时减弱，仿佛某种巨大机械在沉重地呼吸。
突然，在又一次蓝光明亮到极致的瞬间，二蛋看到洞口外一处地面上的碎石，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区域。
下一次蓝光明亮时，碎石又跳了一下，而且范围不止一处——洞口前方约十米范围内，十几处石子都在同时轻微震颤！
二蛋心脏猛地一缩，他轻轻敲击石壁，发出事先约定的暗号。
很快，老猫悄无声息地爬了过来，接过望远镜。
“地面在动。”二蛋压低声音，指着那片区域，“跟着蓝光的节奏在动。”
老猫仔细观察了数次脉动，独眼中寒光闪烁：“不是地面在动，是地底下有东西在震。”
就在这时，蓝光又一次明亮，而这次，震颤明显加剧！几块稍大的石头甚至翻滚了半圈。那低频嗡嗡声也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变成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被扭曲的呻吟声，持续了两三秒才随着蓝光暗淡而回落。
“情况在恶化。”老猫放下望远镜，声音沉重，“这东西越来越不稳定了。猞猁！”
猞猁从休息处迅速靠近。
“收拾东西，准备撤离。”老猫做出决断，“不能等到明晚上了。这东西随时可能出大问题，我们必须在它彻底失控前离开这片区域，把情报送回去。”
“现在就走？”猞猁看了一眼漆黑的山林，“夜里下山路太难走，而且容易迷失方向。”
“难走也得走。”老猫斩钉截铁，“比被埋在这里强。二蛋，把记录整理好。猞猁，你去把沿途我们布设的警报器收回来，动作要快，但要心。”
三人立刻行动。二蛋将本子上关于蓝光脉动规律、地面震颤、声音变化的所有记录检查一遍，又凭着记忆画了一张滴水岩洞口及周边地形、设备分布简图。猞猁则如同夜行的豹子，迅速消失在来时的方向，去回收那些警戒装置。
老猫留在观察点，做最后监视。蓝光的脉动越来越快，已经接近四秒一次，地面的震颤范围似乎也在扩大，洞口上方的岩壁有细碎砂石簌簌落下。那种金属扭曲般的声音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的脊背渗出冷汗。多年战场生死锻炼出的直觉在尖姜—危险正在急剧累积，就像点燃的引信在嘶嘶燃烧，不知道还剩多长。
约莫两刻钟后，猞猁返回，带回了所有能回收的装置。“路上没有异常。”
“走！”老猫背起步枪，带头钻出石缝。
三人沿着来时的隐秘路，开始向山下撤离。夜黑林密，每一步都需极其心。老猫打头，二蛋居中，猞猁殿后。他们不敢使用任何光源，全靠对来时路线的记忆和老猫、猞猁的夜视能力探路。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时慢得多。陡峭湿滑的坡面，盘根错节的藤蔓，黑暗中突兀的岩石，都成为障碍。二蛋几次险些滑倒，都被前后的老猫和猞猁及时拉住。
他们尽量远离滴水岩山谷方向，向东侧迂回。但即便如此，那低频的嗡嗡声仍如影随形，透过山体隐约传来，仿佛大地深处有一头受赡巨兽在痛苦喘息。
走了约一个时辰，已经下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三人停下来短暂休息，喝水，调整呼吸。
“按照这个速度，亮前我们能撤到安全距离吗？”二蛋喘着气问。
老猫估算了一下：“难。但至少……”
他的话戛然而止。
猞猁也同时竖起了耳朵。
那低频嗡嗡声，突然消失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毫无征兆地，彻底停止了。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连惯常的夜虫鸣舰风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下一秒——
“嗡————————！！！！！”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声响都要沉闷、都要浑厚、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恐怖轰鸣，猛地从地底深处传来！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内脏的震动！整片山林都在这轰鸣中战栗起来！
地面开始剧烈摇晃！树木疯狂摆动，枝叶哗啦作响，粗大的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地震了！”猞猁一把抓住差点摔倒的二蛋。
“不……不只是地震！”老猫独眼死死盯着滴水岩方向。
只见那个方向的际，一道混杂着幽蓝、惨白与暗红色的诡异光柱，毫无征兆地冲而起！光柱粗大如擎之柱，瞬间将那片夜空染成了妖异的颜色！即使隔着重重山峦，那光芒也刺得人眼睛生疼！
紧接着，是比地底轰鸣更加恐怖的、连绵不断的巨响！
“轰隆隆隆——！！！”
那是山体崩塌、岩石粉碎、大地开裂的声音！即使距离尚远，也能感觉到冲击波裹挟着尘土和碎叶扑面而来！
“滴水岩炸了？！”二蛋失声惊呼。
“能量失控……彻底爆发了！”老猫脸色惨白，死死抓住身旁的树干稳住身体。
大地在持续震动，远处山崩地裂的巨响不绝于耳，冲光柱将半边空映照得如同炼狱。他们站立的山坡也在摇晃，不断有碎石从上方滚落。
“不能待在这里！山体可能滑坡！”老猫嘶声吼道，“往东！往开阔地跑！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牵三人不再顾忌隐蔽，连滚带爬地向东侧相对平坦、林木较稀疏的区域冲去。身后，山体崩塌的巨响如同死神的咆哮，紧紧追赶。
二蛋觉得自己的肺像要炸开，腿如同灌了铅，怀里的本子硌得生疼。但他不敢停，耳边是猞猁急促的“快！快！”和老猫粗重的喘息，眼前是黑暗中疯狂摇曳的树影。
不知跑了多久，地面的震动似乎减轻了些，那恐怖的崩塌巨响也渐渐远去，只剩下低沉的余音在群山间回荡。冲光柱依然存在，但亮度似乎有所减弱，颜色也从混杂变得以暗红为主，如同伤口凝结的血痂。
三人终于冲出一片密林，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砾石的河滩地。一条早已干涸的宽阔河床横亘在前，对岸是更加平缓的丘陵。
“过河床！到对岸去！这里还不安全！”老猫脚步不停，带头冲下河滩。
干涸的河床上布满了大不一的卵石，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二蛋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膝盖和手掌被尖锐的石子划破，火辣辣地疼。
“起来！”猞猁一把将他拽起，半拖半扶地继续跑。
终于，他们冲过了近百米宽的河床，爬上了对岸的缓坡，躲进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才敢停下来，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
回头望去，滴水岩方向依然被暗红色的光晕笼罩，但已不见那粗大的光柱，只有一片朦胧的红光映亮低垂的云层。山崩地裂的巨响已经停歇，只剩下零星沉闷的、仿佛余烬爆裂的声响。地面的震动也基本停止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二蛋感觉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掌心伤口渗出的血混合着泥土，黏糊糊的。他看向老猫和猞猁，两人也是灰头土脸，身上多处刮伤。
“结……结束了吗？”二蛋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老猫撑起身体，望向那片红光，独眼中没有丝毫放松：“能量爆发可能暂时过去了。但谁知道那鬼东西还留了什么后患……”
猞猁侧耳倾听片刻，忽然脸色一变：“有声音！不是地震……是发动机！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从西北方向传来！”
老猫和二蛋立刻屏息凝神。果然，在风声和远处残余的嘈杂背景中，隐约传来了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而且不止一辆！
“是敌人！”老猫立刻判断，“爆炸把他们引来了！快，隐蔽！”
三人迅速蜷缩进灌木丛最深处，用枝叶遮掩身体，连大气都不敢喘。
发动机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很快，几道雪亮的车灯光柱刺破黑暗，从西北方向的山路上拐出，沿着河滩边缘驶来。
那是三辆涂着丛林迷彩的军用卡车，车篷罩着，看不清里面有多少人。卡车在距离河床约百米外的空地停下，车灯熄灭，但发动机未熄。
车厢后挡板打开，跳下约二十余名士兵。借着远处空的红光和士兵们自己开启的、光线集中的手电，可以看清他们穿着与日军不同的深色作战服，装备精良，动作干练迅捷。
“奥丁之手！”猞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些士兵迅速散开，呈警戒队形。几名似乎是技术人员的人，从车上搬下几个金属箱子和仪器，开始对着滴水岩方向架设设备。
一个指挥官模样的人（穿着与士兵略有不同，戴着贝雷帽）站在车旁，拿着望远镜观察红光方向，同时对着一个步话机急促地着什么，语气严厉。
“他们在评估爆炸后果，收集数据。”老猫低声道，“妈的，来得真快。”
二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此刻藏身的灌木丛，距离敌人停车点不过一百五十米左右，如果敌人展开搜索……
怕什么来什么。那名指挥官放下望远镜，对身边几名士兵吩咐了几句，指了指河滩和周边区域。四名士兵立刻组成两个组，端着冲锋枪，开始向河滩方向进行警戒性搜索，手电光柱来回扫射。
其中一组，正朝着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方向走来！
“不能留在这里了。”老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猞猁，你带二蛋，沿着河床往下游走，绕过前面那个土坡，我们在下游两里外那个有棵大歪脖子树的地方汇合。我引开他们。”
“排长！”猞猁急道。
“执行命令！”老猫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们的注意力在爆炸现场，搜索不会太仔细。我制造点动静，把他们引到上游去。快走！”
猞猁咬了咬牙，猛地一点头，抓住二蛋的胳膊：“走！”
二蛋想什么，却被猞猁不容分地拖起，两人猫着腰，借着灌木和河床卵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东南方向潜去。
老猫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一颗边区造手榴弹，又捡起几块拳头大的石头。
搜索组越来越近，手电光已经能照到灌木丛边缘。
老猫算准距离和时间，用尽全力，将一块石头朝着上游方向、约三十米外的一处岩壁掷去！
“啪！”石头撞击岩壁，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响声。
“那边！”搜索组的手电光立刻转向声音来源，两名士兵谨慎地向岩壁方向移动。
老猫趁机从灌木丛另一侧钻出，如同狸猫般向上游方向疾奔十几米，躲到一块大石后，又掷出第二块石头，落在更远的地方。
“有人！追！”敌人被成功吸引，加快脚步向上游追去。
老猫听着逼近的脚步声，独眼中寒光一闪，拉开手榴弹引信，心中默数两秒，猛地向追兵前方不远处的空地掷去！
“手榴弹！卧倒！”敌人惊呼。
“轰！”爆炸的火光在黑夜中一闪，破片和碎石四溅。
老猫在爆炸响起的瞬间，已转身向与猞猁、二蛋撤离方向相反的两北侧山林狂奔而去。他故意踩断几根枯枝，弄出明显声响。
“在那边！追！”被手榴弹阻拦片刻的敌人怒喝着，紧追不舍。
枪声响了，子弹啾啾地打在老猫身边的树干和岩石上。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黑暗的掩护，如同游鱼般在山石林木间穿梭，将追兵引向远离汇合点的方向。
每一声枪响，都像重锤敲在正在下游拼命奔跑的猞猁和二蛋心上。二蛋眼眶发热，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只能咬着牙，跟着猞猁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河床乱石中奔跑。
远处，爆炸和枪声惊动了卡车旁的“奥丁之手”主力，更多士兵向枪声方向运动，车灯再次亮起，发动机轰鸣，似乎有车辆要绕路拦截。
猞猁和二蛋终于跑到了预定汇合点——那棵从河岸斜伸向河床的巨大歪脖子树下。两人躲在树根形成的凹陷里，剧烈喘息，心脏狂跳。
上游方向的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老猫是成功脱身了，还是……
二蛋不敢往下想。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本子，那里面不仅记录着情报，也承载着队长、猫叔、猞猁叔，以及所有牺牲战友的期望。
猞猁侧耳倾听良久，又探头心观察四周，低声道：“追兵没往这边来。我们按计划，继续往下游走，亮前尽量远离这片区域。”
“那猫叔……”二蛋哽咽。
“老猫是丛林里的鬼，没那么容易被抓到。”猞猁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他会想办法脱身，去第二个备用汇合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情报送出去。走！”
两人再次出发，沿着干涸的河床，向着下游，向着根据地的大致方向，隐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身后，滴水岩方向的暗红光渐渐黯淡，仿佛流尽了血的伤口。但大地的创伤，以及那场突如其来的能量爆发所揭示的、更加深邃的危机，才刚刚开始显现它的獠牙。
砺刃队的断刃之旅，在这地脉搏动的狂暴之夜，被迫分离。每个人都如同风中残烛，在黑暗与危险中飘摇，却依然固执地燃烧着，要将那用生命窥见的光亮与警告，传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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