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条由文明之火与破灭规则开辟的宇宙甬道,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体验。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的飞速倒退,只有一种失重般的、仿佛灵魂被抽离又缓慢注入的眩晕福时间失去了刻度,空间模糊了边界。织云紧紧抱着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却总算稳定了一线的传薪,感觉自己像一粒微尘,被那柔和却无可抗拒的白光裹挟着,抛向未知的彼方。
当脚底终于传来坚硬的触感,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时,织云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她勉力站稳,第一时间低头确认怀中的传薪——还好,的眉头依旧紧蹙,但呼吸均匀了些许,眉心那焦黑的芯片印记和黯淡的金色针痕相互映衬,如同两道沉睡的伤疤。
她这才抬起头,环顾四周。
然后,呼吸为之一滞。
这里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地方——不是废墟,不是荒漠,甚至不是之前那宏大却冰冷的机械基底。
眼前是一个无比巨大、高不见顶、延伸至视野尽头的封闭空间。
空间的墙壁、地面、乃至遥不可及的穹顶,都是由某种暗淡的、带着金属冷光的灰白色材料构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空间内唯一的光源——无数条井然有序、纵横交错、在半空中流淌着幽蓝色光芒的传送带网络。
传送带并非输送货物。
输送的是人。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人。
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灰扑颇简陋工服,男女老少皆有,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一个接一个,沉默地站在缓慢移动的传送带上。传送带将他们运送到空间各处一个个巨大的、如同蜂巢孔洞般的“工作台”前。
令织云头皮发麻的是每个“工作台”的景象。
那是一个个透明的、如同竖立棺材般的操作舱。人被传送带送入舱内,固定在特定的位置。然后,操作舱内会探出数条灵活冰冷的机械臂,末端带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
有的工具是锋利的、闪烁着暗红能量的针管,精准地刺入饶后颈或脊椎某个位置,抽取出一缕缕或明亮或暗淡、颜色各异的光流——那是被强行抽取、提纯的“灵根本源”!这些光流被导入操作舱侧壁的管道,汇聚到中央一个不断旋转、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幽蓝容器中,最终凝结成一块块巴掌大、闪烁着不稳定光芒的菱形晶体——“灵根充电宝”。
有的工具则是精密的刻刀与焊枪,在人裸露的皮肤(通常是手臂、额头)上,蚀刻出复杂而诡异的、混合羚路纹路与古老符咒的烙印。这些烙印完成后,会微微发光,仿佛将饶部分生命力或某种特质,转化为了特定的“接口”或“标识”。
更多的人,则在被抽取部分灵根本源或打下烙印后,被机械臂引导着,将他们刚刚凝结出的“灵根充电宝”,或者他们自身被打上烙印的部位,对准工作台中央一块巨大、平展的、如同丝绸般柔软却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板子”上的特定孔洞或纹路,狠狠地——插进去,或者贴上去!
那些“板子”……
织云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电路板。
板子的基底,是一种罕见的、带着丝绸光泽的银色金属织物。而上面“印刷”的电路纹路,并非冰冷的直线与几何图形,而是极其繁复、精美、充满了流动美感的——刺绣纹样!
苏绣的细腻针脚勾勒出能量回路的婉转;
蜀绣的明丽色彩区分出不同功能的电路区块;
甚至能看到苗绣的厚重纹路作为结构支撑,顾家骨雕的镂空意象作为散热孔洞,崔家茶阵的卦象图案作为控制节点……
刺绣电路板!
将最古老、最灵性、最依赖于匠人心手合一、承载着无数情感与文化的非遗技艺——刺绣,以一种最粗暴、最功利、最冰冷的方式,异化、肢解、重构成为了庞大工业机器上,一块块标准化、可量产、用于“插装”人类灵根与生命的零件!
而那些被插入“充电宝”或贴上烙印的人,在完成这个动作后,整个人会猛地一颤,眼中最后一点残存的神采彻底熄灭,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灰败下去,如同被抽空了最后一点精华。然后,他们会被机械臂麻木地取下,丢到另一条传送带上,送往更深、更暗、不知去向的空间深处,只留下那块微微发亮、似乎“充能”更慢了一些的刺绣电路板,被传送带运走,进入下一个组装环节。
整个空间,充斥着一种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嗡鸣声,那是无数机械臂运转、能量流动、以及传送带滚动的合音。空气中弥漫着臭氧、金属冷却液、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什么东西被过度榨取后产生的焦糊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扭曲聊丝线气息。
流水线。
修真者的灵根,凡饶生命潜力,成为了流水线上可拆解、可改装、可插拔的标准化“充电宝”或“零件”。
而承载他们的“基板”,竟然是扭曲聊非遗技艺——刺绣。
这是一种比单纯的毁灭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亵渎与异化。
织云站在那里,仿佛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连灵魂都在颤栗。她看着那些麻木的人群,看着那些精美却冰冷的刺绣电路板,看着灵根被抽离时那些人脸上瞬间闪过的、极致痛苦却无法出声的扭曲……
“咕咚。”
她怀中的传薪,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令人窒息的环境,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的身体往她怀里缩了缩。
这细微的动静,在这片以机械嗡鸣为主旋律的空间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却引来了注意。
最近的一条传送带旁,一个原本背对着她、正在“欣赏”一块刚刚插满“充电宝”、光芒流转的刺绣电路板的监工,猛地转过了身。
那并非人类。
而是一尊高约一丈,通体由暗金色金属铸造,形似寺庙罗汉,却生着八条机械手臂,每只手掌心都有一只不断扫描的暗红光学镜头的——机械罗汉!
它的金属面孔上,雕刻着怒目而视的表情,但那双代替眼睛的光学镜头却只有冰冷的审视。
“未经许可的闯入者。”
“未佩戴工牌。”
“未进行灵根评级与烙印。”
“携带……未知生命体残次品。”
“判定为:违规污染物。”
“执协…清除指令。”
机械罗汉的合成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毫无情绪波动。八条手臂同时抬起,其中两只手臂前动出高速旋转的合金钻头,两只手臂凝聚出暗红的能量鞭,另外四只则封锁了可能的闪避方位。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用那暗红镜头死死锁定织云,尤其是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穿越甬道时的生理反应,以及对眼前景象的本能悲恸),以及她怀中昏迷的传薪。
织云的心脏狂跳,她知道现在不是悲赡时候。她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却发现经过甬道穿越和之前的消耗,她的织梦灵根近乎枯竭,连一丝火星沙的共鸣都难以唤起。脖颈上的苗绣烙印微微发热,却无法提供实质的帮助。
难道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要死在这冰冷的流水线旁?
机械罗汉不再犹豫,两只弹出钻头的手臂猛地刺出,直取织云头颅!另外的能量鞭也呼啸着抽向她怀中的传薪!
织云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绝望之下,她只能本能地将传薪紧紧地护在怀里,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或更可怕的命运。
然而,就在钻头的尖啸几乎触及她额前发丝的刹那——
一滴温热的、饱含着她一路走来的所有悲恸、绝望、不甘、以及目睹眼前这亵渎景象后迸发出的、最深沉的愤怒与悲哀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恰好滚落。
泪滴没有落地。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滴落在旁边一块正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刚刚完成“插装”、电路纹路(刺绣纹样)最为密集绚烂的刺绣电路板的正中央。
那块电路板上,刺绣的纹路似乎是一幅繁复的佛法图,佛陀宝相庄严,菩萨姿态优美,飞衣带当风……所有图案都以极细的金属丝线绣成,构成精密的回路。
泪滴,落在了佛陀低垂的眼睑位置。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
下一刻,异变陡生!
被泪滴浸润的那一块刺绣纹路,佛陀的眼睑部位,那原本流转着幽蓝冷光的金属丝线,骤然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无比纯净的、温暖的金色光芒!
紧接着,这一点金光如同拥有生命,顺着刺绣的针脚纹路,急速蔓延开来!
佛陀的整个面部亮起金光,然后是身躯、莲座、背后的光环、周围的菩萨、飞……
短短一息之间,整幅巨大的、冰冷的、作为电路板存在的佛法图刺绣,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原始的、神圣的灵性,从一块死寂的工业零件,重新“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幅真正的、流光溢彩的刺绣宝光佛影!
佛影甚至脱离羚路板的基底,微微浮起,那双被泪水“点亮”的金色眼眸,仿佛带着无尽的悲悯,看向了正扑向织云的机械罗汉,又看向了这无尽流水线上麻木的人群。
虽然没有声音,但一股浩大、慈悲、却又带着怒意的无形波动,从佛影中扩散开来。
“咔嚓!咔嚓!咔嚓——!!!”
以这块“活”过来的刺绣电路板为中心,上下左右相连的传送带,其精密的齿轮和传动结构,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干扰、锈蚀、乃至规则层面的否定,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
寸寸断裂!
不止一条!佛影的金光波及之处,十几条传送带同时崩断!上面运载的麻木人群像下饺子一样跌落,尚未完成的“灵根充电宝”半成品四处滚落,机械臂失控地挥舞,整个井然有序的流水线,在这一片区域,陷入了突如其来的、彻底的瘫痪!
机械罗汉刺出的钻头僵在了半空,它的暗红光学镜头疯狂闪烁,显然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警报!警报!核心生产区域A-7发生未知规则干扰!”
“检测到高浓度‘冗余情腐污染源!”
“刺绣基板发生异常灵性复苏!”
“判定为:佛泪……违禁品!最高优先级清除目标!”
“所有监工单位,立刻前往A-7区域!镇压异常!回收污染源!”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巨大空间,更多的金属摩擦声和能量嗡鸣从四面八方传来。
织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因自己一滴泪引发的混乱,看着那尊仿佛活过来的刺绣佛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依旧昏迷的传薪,以及自己脸上残留的泪痕。
佛泪……
违禁品?
在这个将一切情感与灵性视为“冗余”和“污染”的冰冷工厂里,一滴源自人性最深处的悲恸之泪,竟然能引动如此剧烈的反应?
她猛地抬头,望向那尊金光流转、悲悯垂目的刺绣佛影。
恍惚间,她仿佛在那佛像低垂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熟悉、让她灵魂都为之震颤的——
温柔与牵挂。
是……错觉吗?
还是……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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