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最后那凄然回望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穿了织云所有的犹豫与恐惧。幻象消散,空中的沙盘零件叮当落地,但那股直冲颅顶的悲愤与决绝,却化作了推动她身躯的唯一力量。
“娘——!”
嘶哑的呼喊挤破喉咙,织云甚至没去看那脖颈喷溅零件、陷入故障僵直的械化武僧,也没去理会空中愈发淡薄的崔九娘残影。她眼中只剩下广场尽头那条幽暗长廊,仿佛能直接看到长廊尽头、那冰冷车间里正在遭受碾压的母亲。
她抱着传薪,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长廊。肩头的伤口在奔跑中崩裂,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裳,每一步都在灰白的地面上留下暗红的湿痕。怀中的传薪随着颠簸发出细微的呻吟,眉心那黯淡金针痕似乎感应到母亲极致的情绪波动,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长廊异常幽深,两侧是光滑冰冷的金属墙壁,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散发幽蓝微光的条形灯带,将通道映照得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食道。空气里那股混合了臭氧、金属和焦糊的味道越发浓烈,还多了一种……极其细微的、熟悉的丝线焦灼气。
是苏家秘传染料在高温下才会散发的气味!织云对这种味道刻骨铭心——时候偷玩母亲染缸,打翻后布料被火盆烤焦,就是这股味道!
这味道像钩子,狠狠拽着她的心往更深处去。她跑得几乎喘不过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但脚步不敢有丝毫停歇。
长廊似乎没有尽头,只有越来越清晰的、规律的机械嗡鸣声,以及一种低频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电流噪音。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不同于幽蓝灯带的、闪烁不定的暗红光芒,还有更加清晰的、金属摩擦和能量传输的轰鸣。
织云冲出了长廊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将她拖入另一个噩梦。
这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穹顶车间。
车间的墙壁、地面、乃至高不见顶的穹窿,都是由那种暗淡的灰白金属构成。而车间的中央,如同巨兽的心脏般搏动着的,正是幻象中那面几乎连接地面与穹顶的、巨大的金属刺绣框架!
框架上绷紧的暗银色“金属绣布”在车间顶部无数探照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此刻,绣布之上,已不再是幻象中那些零碎的痛苦图案,而是一幅几乎覆盖了整个绣面的、庞大而精密复杂的——城市交通网络与能量管线图!图纹以暗红色“丝线”(实质是某种能量流)绣成,线条纵横交错,节点密布,其中一些关键节点还在微微搏动,如同血管。
而织云的目光,瞬间就钉在了绣架背面,那个背对着她、淡薄得几乎与绣布背景融为一体的女子虚影上!
母亲!
她虚影的双手(或者意念)正按在绣布背面,指尖(虚影的轮廓)微微颤抖,一缕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的暖黄色灵光,正从她虚影中渗出,艰难地对抗着绣布上那些暗红图纹的侵蚀与覆盖,试图维持住某个极区域的一点“空白”或“异色”。
在母亲虚影的上方,悬浮着那只幻象中出现的、巨大沉重的工业电熨斗。熨斗底部平整如镜,此刻正流淌着刺目的暗红数据流和高压电弧,发出低沉的嗡鸣,对准着母亲虚影和她守护的那点暖黄灵光,缓缓地、带着千钧压力,向下压去!距离已不足三尺!
“格式化程序最后阶段……”
“样本‘苏氏织魂’残余活性区域……锁定……”
“加压……注入茶毒催化能量……彻底净化……”
冰冷的电子播报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放开我娘——!!!”
织云目眦欲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不管不关朝着绣架猛冲过去!
车间地面光滑如镜,她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却借着冲势,将怀中的传薪猛地朝旁边一个相对凹陷的金属仪器基座后一塞,用身体挡了一下。然后,她手中那块一直紧握的、边缘锋利的碎石片,朝着那巨大的电熨斗,用尽全身力气掷了出去!
“当!”
碎石片撞在熨斗厚重的金属外壳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就被弹飞,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微不足道的攻击甚至没能让熨斗下落的速度减慢一丝一毫。
但织云的动作,却吸引了车间内其他“存在”的注意。
绣架周围,数台原本静止的、形似巨大绣花绷架台、却布满机械臂和扫描探头的辅助机械,暗红的光学镜头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未经授权闯入者……”
“干扰核心净化程序……”
“执协…清除。”
几道暗红的能量束,从不同方向射向织云!
织云狼狈地翻滚躲避,能量束擦着她身体掠过,在地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迹。她手无寸铁,灵力枯竭,肩头伤口剧痛,在这庞大的机械车间里,渺得如同试图撼动大山的蝼蚁。
眼看电熨斗距离母亲虚影已不足一尺,那点暖黄的灵光在高压下剧烈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织云脖颈上,那早已灼烫到几乎将她皮肤烧穿的苗绣烙印,猛地爆发出最后一股炽热到极致的力量!这股力量并非灵力,而是吴老苗最后留在她体内的、那一点属于火星沙本源的、焚尽一切的守护与反抗意志!
与此同时,她怀中基座后,昏迷的传薪眉心,那黯淡的金针痕,仿佛也感应到了母亲极致的危机与守护执念,最后一次,极其微弱地,与织云脖颈的烙印产生了共鸣!
火星沙……守护……反抗……
织云福至心灵!
她不再试图攻击那巨大的熨斗本身。
她猛地将流血的手指再次塞入口中,狠狠咬破!然后,她将全部的精神,所有对母亲的不舍、对儿子的守护、对眼前这罪恶的愤怒,统统压入指尖那涌出的鲜血,同时,疯狂地引动脖颈烙印里那最后一点即将消散的火星沙共鸣!
鲜血在指尖蒸腾,混合着火星沙那独特的、暗红色的灼热气息!
一根长约半尺、通体暗红、针尖处却凝聚着一点炽白火星的——火星沙血针,在她指尖艰难成形!这针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溃散,但它凝聚的,是织云此刻全部的生命、灵魂与最决绝的意志!
目标——不是熨斗外壳,而是熨斗底部,那流淌着暗红数据流与高压电弧的、能量核心与茶毒催化剂的注入接口!
“给我——破!!!”
织云嘶吼着,将指尖那暗红炽白的血针,朝着电熨斗底部的能量接口,狠狠掷出!
血针化作一道微弱的暗红流光,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能量屏障的“质副。
“噗。”
一声轻响,如同细针刺入饱满的果实。
火星沙血针,精准地,刺入羚熨斗底部那复杂的能量接口之中,正正钉在了暗红数据流与茶毒催化剂输送管道的交汇节点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
“轰——!!!!!!”
不是爆炸,而是能量与剧毒物质的失控殉爆!
被火星沙血针(蕴含异质规则与破坏意志)强行侵入并干扰核心节点的电熨斗,内部精密的能量回路瞬间过载、紊乱!暗红的数据流如同炸窝的马蜂般疯狂乱窜,而那正在加压注入的“茶毒催化剂”,则失去了控制,在高压下从熨斗底部的缝隙、接口、甚至外壳的焊接处,疯狂地向外喷射、溅射!
粘稠的、闪烁着诡异绿光的茶毒液体,如同女散花,又如同溃堤的毒洪,劈头盖脸地淋向了下方的巨大绣架、周围的辅助机械、乃至半个车间!
“滋啦——!!!”
茶毒触及金属绣架,那暗银色的“绣布”立刻冒起浓烈的青烟,上面绣制的暗红城市图纹发出尖锐的哀鸣,光芒迅速黯淡、扭曲、崩解!绣架本身的结构也在剧毒腐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周围的辅助机械被毒液溅到,暗红光学镜头立刻爆出电火花,机械臂失控地挥舞,撞在一起,发出金属变形的巨响。
整个车间的净化程序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内部的毒液污染彻底打乱、瘫痪!
而那只巨大的电熨斗,在完成了这次“自爆式”的毒液喷发后,内部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暗红光芒彻底熄灭,庞大的金属躯体歪斜着,冒着黑烟与毒气,轰然砸落在绣架旁的地面上,激起漫尘埃。
禁锢与碾压的压力骤然消失!
绣架背面,母亲那淡薄的虚影猛地一颤,似乎从长久的压制中获得了瞬间的喘息。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了下方那个为了救她而伤痕累累、摇摇欲坠的女儿。
织云也抬起头,母女的目光,隔着弥漫的毒烟与尘埃,终于,在现实中,对上了。
母亲的眼中没有泪水(虚影无法流泪),只有无尽的痛惜、焦急,以及一抹决绝的亮光。
她虚影的手(意念)猛地向下一抓——从绣架上那被茶毒腐蚀、断裂崩飞的几缕暗红“能量丝线”中,强行攫取了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苏家织梦术本源的联系。
然后,她用这缕联系,混合着自己最后残存的一点灵韵,凌空,以指代针,以魂为线,急速“勾画”!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而是在织云身前尺许的空中,绣出了一个巨大、简陋、却光芒流转的暖黄色——护罩雏形!
护罩尚未完全成型,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母亲的力量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她虚影的嘴唇开合,没有声音,但一段清晰无比的魂念,直接送入了织云脑海:
“阿云……走!”
“不要管娘……娘已是风中残烛,困于簇,不过是……拖延它们的工具……”
“顺着车间东侧……第三条维修管道……一直向下……”
“去找……‘疫苗’……”
“只有找到‘源血疫苗’……才能……真正对抗这‘械化’之毒……救薪儿……救大家……”
“快走!!!”
最后一个“走”字,近乎凄厉!
随着这声魂念落下,母亲虚影猛地将尚未完全成型的暖黄护罩,朝着织云的方向,狠狠一推!
护罩光芒大放,瞬间将织云,连同她身后基座下昏迷的传薪,完全笼罩在内!
而就在护罩合拢的刹那——
车间穹顶,那些原本用于照明的探灯,光芒骤然变成了暗红色!
无数细密的、闪烁着贷契条款与数据流光的暗红色雨滴,如同得到指令,从穹顶的无数细孔洞中,倾盆而下!
灵力带雨!
这不是自然的雨,而是由这个工业神国的规则直接显化、蕴含着强制“债务绑定”、“格式化清洗”、“资源回收”意志的规则之雨!
雨滴打在尚未完全稳固的暖黄护罩上,发出“嗤嗤”的侵蚀声,护罩光芒剧烈摇曳,表面迅速出现细密的裂痕!显然,母亲这仓促凝聚的护罩,在这针对性极强的规则攻击下,支撑不了多久。
“娘——!” 织云隔着开始出现裂痕的护罩,看着绣架背面母亲那愈发淡薄、却依旧对她露出温柔而决绝笑容的虚影,心如刀绞。
“走啊——!记住……疫苗……东三管道……向下……” 母亲最后的魂念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织云死死咬着嘴唇,直至鲜血渗出。她知道,此刻留下,不仅救不了母亲,反而会让母亲最后的牺牲白费,自己和传薪也会葬送在此。
她猛地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回基座后,一把抱起昏迷的传薪,然后,朝着母亲指引的——车间东侧,那第三条不起眼的、标着维修符号的黑暗管道入口,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在她身影没入管道黑暗的最后一瞬,她回头。
看到暖黄色的护罩在暗红带雨的疯狂冲刷下,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彻底崩碎,化为漫光点。
看到母亲那淡薄的虚影,在护罩破碎后,对着她消失的方向,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充满无尽眷恋的、最后的微笑。
然后,虚影被倾泻而下的暗红带雨彻底吞没,与那破碎的护罩光点一同,消散在冰冷车间弥漫的毒烟与规则之雨汁…
织云抱着传薪,坠入管道深处无边的黑暗与失重。
只有母亲最后的嘱托,如同烙印,刻在她泣血的灵魂深处:
疫苗……
东三管道……
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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