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暑气未消。
沈府西侧一处偏僻的闲置院“竹韵居”内,却因临水通风,显得比别处清凉几分。
院中青苔覆阶,竹影婆娑,正房窗扉半掩,隐约可见一道纤细身影倚在榻上。
怜卿确实“病”了。
三日前,怡情馆传出消息,怜卿姑娘染了急症,高烧不退,咳中带血。徐妈妈请了大夫,是“忧思过甚,心火内郁,兼感时疫”,需得静养避人,以防传染。
怡情馆那种地方,最怕时疫扩散,徐妈妈当即就慌了神。
恰在此时,沈贵寻上门,递上沈玉楼的手书和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言辞恳切地表示二少爷怜惜佳人,愿提供城外清净院供其养病,一应开销全包,只求姑娘能安心痊愈。
徐妈妈本就在犹豫如何安置这突然病倒的摇钱树,见有这等好事,又有银子可拿,稍作踌躇便应了下来。
隔,一顶不起眼的轿便将昏昏沉沉的怜卿抬进了竹韵居。
此刻,怜卿已退了烧,正靠在榻上,手中捏着沈玉楼那封只影安心养着,等我”六个字的短信,怔怔出神。
窗外日头西斜,将竹影拉得斜长。院门处忽然传来极轻的“吱呀”声。
怜卿警觉地坐直身子,看向门口。贴身伺候的丫鬟荷是徐妈妈的人,此刻正在厨房煎药,院里该是没有旁人才对。
门帘被掀开,一道穿着粗布短打、戴着斗笠的身影闪了进来。
怜卿心头一跳,待那人摘下斗笠,露出那张俊美却带着几分憔悴的脸时,她眼眶瞬间红了。
“二、二少爷?”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沈玉楼快步走到榻前,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眼中闪过心疼,伸手轻抚她的面颊:“委屈你了。”
怜卿的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用力摇头。
沈玉楼在榻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我来了。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怜卿伏在他肩头,压抑地啜泣。好一会儿,才稍稍平复,抬起泪眼看他:“少爷怎么出来的?大公子他……”
“我自有办法。”沈玉楼轻描淡写地带过,指尖拭去她的泪,“你身子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本就是装的,喝了几安神汤,早就无碍了。”怜卿低声道,眼中却带着忧虑,“少爷冒险来此,若是被大公子知道……”
“放心,他眼下顾不到这里。”沈玉楼嘴角勾起一丝冷意,“他正忙着在父亲面前给我罗织罪名,想把我彻底赶出沈家呢。”
怜卿闻言,眼中露出愤慨:“大公子为何要对少爷如此步步紧逼?您毕竟是他的亲弟弟……”
“亲弟弟?”沈玉楼嗤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在沈家,亲情算什么?他眼里只有家业,只有权势。挡他路的人,哪怕是亲兄弟,也要一脚踢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怜卿脸上,声音放柔:“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见到你了。”
怜卿脸颊微红,垂下眼睫,却感觉到沈玉楼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怜卿,”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我需要你帮我。”
怜卿一怔:“少爷要我做什么?只要怜卿能做到……”
“你能。”沈玉楼目光深邃,“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大哥,沈玉庭。”
怜卿瞳孔微缩,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沈玉楼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凉,却并未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我知道这很难,也很危险。但我没有别人可以信任。你在怡情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听过许多消息。我要你通过你的人脉帮我留意,沈玉庭在外的所有动向——他见过什么人,谈过什么事,尤其是……他有没有私下接触过一些不该接触的人,或者,做过一些可能触怒‘上面’的事。”
他得很隐晦,但“上面”二字,已让怜卿明白了七八分。
“少爷是想……”她声音发紧。
“我想自保。”沈玉楼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与无奈,“你也看到了,我大哥如今只手遮,父亲又偏信于他。若我再不做点什么,只怕真要被逐出家门,流落街头。到那时……”
他苦笑,没有下去。
怜卿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沈玉楼往日风流倜傥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被兄长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冒险来见她的男子,一股混合着怜惜与义愤的情绪涌上心头。
“少爷放心。”她反握住沈玉楼的手,声音虽轻,却带着决绝,“怜卿这条命是少爷救的,少爷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会想办法,留心大公子的动向。”
沈玉楼眼中闪过满意的光,将她拥得更紧:“好怜卿,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心行事,不必强求。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温柔的话语如蜜糖,彻底融化了怜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她闭上眼,依偎在他怀中,只觉得为了这个男人,做什么都值得。
窗外,暮色渐合。
沈玉楼没有久留。他必须在黑前赶回沈府,以免惹人怀疑。
离开竹韵居前,他将一包碎银和几张额银票塞给怜卿:“这些你留着打点用。需要打探消息时,该花的钱不要省。若有急事,还是通过‘陈记杂货铺’递话。”
怜卿点头记下。
沈玉楼戴上斗笠,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巷深处。
怜卿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转身回屋。
她坐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眼中渐渐凝聚起一种与往日柔顺截然不同的坚定。
她要帮他。
无论用什么方法。
与此同时,沈府正厅,气氛凝重。
沈万山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沈玉庭垂手立在一旁,神色肃然。
“父亲,二弟名下‘悦来茶庄’的亏空已经查实,共计三千七百两。涉事掌柜王有禄供认不讳,言明其中两千两是经二弟默许,用于……疏通某些衙门关系,余下一千七百两,则被其与几名管事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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