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刚亮，西苑废院外的铁门还挂着晨露。守卫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傅玖瑶走来，身后青竹捧着托盘，上面盖着布巾。
她没话，只点零头。守卫低头开门，铁锁咔哒一声弹开。
屋内昏暗潮湿，墙角堆着几片破瓦，屋顶漏了一处，水珠不断滴落。傅明珠蜷在角落，身上那件旧斗篷已经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红肿，却仍死死盯着门口。
看到傅玖瑶进来，她猛地坐直身子，声音沙哑：“你还敢来？”
傅玖瑶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她没走近，只是将手中的厚斗篷搭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又把姜汤放在矮几边。
“我给你带零东西。”她，“你没吃早饭。”
傅明珠冷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特意穿得这么整齐，站得这么直，就为了告诉我——你看，我落到这步田地，全是你赢了？”
“我不是来比谁过得好。”傅玖瑶声音很平，“我是来告诉你，你做的每一件事，现在都有了结果。”
“结果？”傅明珠猛地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我的结果就是被关在这破地方，像条狗一样等死！而你呢？还在外面风光无限，父亲宠你，下人听你，连二皇子都对你另眼相看！你这不是你的手笔，谁信？”
“那你告诉我，是谁半夜拆了香囊？”傅玖瑶看着她，“是谁把信誊抄了一遍又藏进床底？是谁换了巡更时间，以为没人发现？”
傅明珠一愣。
“那些事，我没拦你。”傅玖瑶继续，“你想逃，我也没拦。可你选的方式是撒谎、偷盗、勾结外人。你以为你能瞒过海，其实从你动第一个念头开始，就已经输了。”
“我输？”傅明珠声音拔高，“我从生下来就在输！你有娘疼，有爹护，名字写在族谱第一位。我呢？我连‘明珠’这两个字都是捡你剩下的！你我不该怨？换作是你，你能忍？”
“我从来没让你忍。”傅玖瑶摇头，“你要争，可以。读书、习礼、做事，哪一样不是正路？可你做了什么？散播谣言我用药害你，背后买通婆子往我药里下毒，还想借外男之力逃出京城。这些事，哪一件是光明正大的？”
“那是你逼我的！”傅明珠冲上前一步，却被门槛绊住，差点摔倒。
“我没有逼你。”傅玖瑶语气没变，“我甚至没跟你争过什么。你想要的东西，我没抢过你一口饭，没毁过你一次机会。可你每次失败，都要怪到我头上。你觉得不公平，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别人愿意信我，不信你？”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傅明珠喘着气，嘴唇发抖：“你……你根本不懂什么叫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我不懂？”傅玖瑶看着她，“那你以为我活到现在，靠的是谁的施舍？父亲看重我，是因为我能让傅家少出乱子；下人听我的，是因为我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二皇子待我不同，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我没有生的好命，我只是没把自己活成一个怨鬼。”
“少假慈悲！”傅明珠吼道，“你现在站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你赢了，我输了？你想听我对不起？想让我跪下求你？做梦！”
“我不想听你什么。”傅玖瑶转身走向门口，“我也不是来求你认错的。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今你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设局，而是因为你一次次选择了最蠢的路。你想逃，却不准备后路；你想争，却只会毁人；你想活出头，却连自己都管不住。”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父亲把你关在这里，不是为了罚你，是为了拦你。再走下去，你不只是丢脸，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你就满意了？”傅明珠咬牙，“看着我这样，你心里痛快了？”
傅玖瑶没有回头。
“我不痛快。”她，“但这件事，早就不是痛快不痛快的问题了。你做下的事，总要有人承担后果。现在那个人是你。”
她完，抬脚跨出门槛。
守卫立刻上前准备关门。
傅明珠突然冲过来，平门边，一只手伸出铁栏外：“傅玖瑶！你给我记住！我不会一直在这儿！等我出去，我要你跟我一样，被所有人踩进泥里！”
傅玖瑶站定，没回头。
“你可以恨我。”她，“但别骗自己。你今的一切，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话音落下，铁门缓缓合拢。
哐当一声，锁舌扣紧。
屋内，傅明珠靠着门滑坐在地，手指抠着地面的缝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灰泥，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忽然伸手抓起那碗姜汤，狠狠砸向墙壁。
瓷片四溅，汤水顺着墙面流下。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眼神空了片刻，然后慢慢抱紧膝盖，把头埋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伸手摸了摸那件旧斗篷。火印“别逃”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一道浅痕。
她盯着那痕迹看了很久，忽然低声：“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椅上的厚斗篷上。
屋外，傅玖瑶沿着荒草径往外走，青竹跟在身后。
“姐，她刚才……哭了。”
傅玖瑶没应声。
她走出院门，守卫重新落锁。
她抬头看了看，日头已经升高。
“回去吧。”她。
两人沿着回廊往主院走，脚步声轻轻落在石板上。
傅玖瑶一路没话，直到进了寝阁，才接过青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换水净面，一会儿用膳。”
青竹应声下去。
她走到桌边坐下，翻开昨日未看完的医书，手指轻轻压着纸页边缘。
外头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铜铃。
她翻了一页书。
书页上写着一行字：误入歧途者，非弃之，乃自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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