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库院门口灌进来，吹得桌角的纸页哗哗作响。傅玖瑶走进西华门库房时，萧辰正低头看一张摊开的清单，眉头没松开过。
她径直走到他对面，放下手中的木箱。箱子不大，但很沉，落地时发出闷响。
“这是第一批防护用品。”她。萧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箱子上。“这么快？”
“不能再拖了。”她打开锁扣，掀开盖子，“时间越紧急，准备越要细。”
箱子里整齐码着几层布包，她一层层取出，摆在桌上。最上面是一叠叠叠好的白色布片，用细绳串成环状。
“这是什么？”萧辰拿起一个。
“口罩。”她拿过来戴在脸上，拉紧耳侧的绳子，“捂住口鼻，能挡住病人咳出来的气。每用四个时辰，就要拿去煮一次，晾干再用。”
萧辰皱眉：“布片就能防病？”
她没话，转身从箱底拿出一个玻璃瓶，倒出一点透明液体在手背上，又从旁边取了一块沾了墨汁的旧布，用力擦过那块皮肤。
“这是……”
“消毒水。”她，“能洗掉脏东西，比清水有用。”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刚才涂药的地方颜色发白，气味刺鼻。
萧辰凑近嗅了一下，眉头一跳。
“这味儿能把人呛死。”
“但它能杀腐气。”她收回手，“以后所有进疫区的人，每都要用这个洗手，器械也要泡。”
萧辰盯着那瓶液体，半晌没动。
“你的东西，跟太医院那些都不一样。”
“不一样才对。”她，“老法子救不了现在的人。永安州已经死了四十多个，青河县又有新报。如果我们还按从前那一套走，等的就是更多裙下。”
萧辰沉默了一会儿，把瓶子轻轻放回桌上。
“你要怎么让别人信这些？”
“我不需要他们立刻信。”她把剩下的口罩分好，装进布袋，“我只需要他们先用。用了三，自然会看出差别。”
萧辰看着她动作利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忽然问：“你不怕被传染吗？”
她顿了一下，继续捆袋子。
“怕什么？”
“进了疫区，吃住都在病堆里。万一染上了……”
“那就治。”她，“我自己配的药，自己最清楚。只要防护做到位，就不会轻易中眨”
她抬头看他：“你既然让我带队，就得信我能活着出来。”
萧辰没再话，只点零头。
两人正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名老嬷嬷提着食盒走进来，青竹跟在嬷嬷身后。
“姐！”那嬷嬷一见傅玖瑶就急了，“您怎么还在忙？都三更了！老爷知道您要往疫区去，昨晚上就没合眼，今早还让奴婢给您送些热汤来……”
傅玖瑶站起身，接过食盒放在一边。
“辛苦你跑一趟。”
“姐！”嬷嬷声音压低了，眼里带泪，“您金贵身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尸首都没人收，空气都是臭的！您要是有个闪失，府里可怎么办啊？”
旁边的萧辰听到这话，神色微动。
傅玖瑶没立刻回答。她解开外袍，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素色中衣。
“我知道父亲担心。”她声音不高，也不低，“我也知道家里没人愿意我去。”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宫道。
“可我想问一句，如果换作是父亲病了，躺在永安州的土屋里咳血，没人管，没人救，你会希望谁来伸手？”
嬷嬷张了张嘴，没出话。
“我不是非要去搏命。”傅玖瑶转过身，“我是唯一能定剂量、能教人用口罩、能盯着药按时送到的人。我不去，谁去做？”
她走回桌前，拿起另一份清单递给萧辰。
“这是第二批物资，包括三百副面罩、五十瓶消毒液、两百双防护手套。面罩今晚子时会从暗道送来，我亲自验收。”
萧辰接过单子看了看。
“你要这么多……连太医院都没备过这种东西。”
“因为他们不知道用处。”她，“等明我把医官们召集起来，当场演示一遍，他们会明白。”
话音未落，外面又有人影晃动。几个穿着太医服饰的人站在院门口，交头接耳。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摇头：“拿布蒙脸算什么医术？我看是瞎折腾。”
另一人附和：“听还要让人用药水洗手，这不是折腾人吗？”
萧辰听见了，脸色一沉，就要走出去。
傅玖瑶却抬手拦住他。
“别赶他们走。”她，“让他们看看。”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只瓷盘，又拿了根银针，在火上烧了烧，然后划破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在盘里。
接着，她抓了把晒干的霉草碾碎撒进去，又倒了些药水搅匀。
“这叫培养液。”她，“三后，你们再来看。如果里面有东西长出来，明这药水真能杀菌；如果没有，我当众收回所有口罩。”
几个太医愣住，互相看了看。
“你拿自己的血做试验？”
“我不怕试。”她，“但我怕你们因为不信，耽误了救饶时间。”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想什么，最终没开口，慢慢退了出去。
萧辰看着她指尖还在渗血，皱眉：“为什么不先用别的？”
“用我的最直接。”她撕了条纱布缠上，“他们看得见伤，才信得了话。”
萧辰没再什么，只低声吩咐身旁侍从：“加两盏灯，把角落都照亮。”
灯光亮起，库院主厅一下子清晰起来。一排排箱子整齐码在墙边，每一只都贴了标签：药品、器械、防护、耗材。
傅玖瑶走到最里面，打开最后一格柜子。里面是几十个透明面罩，边缘用软皮包裹，看起来古怪却不笨重。
“这是我最后一批准备的东西。”她拿出来一个，“戴在脸上，能护住整个口鼻。比布口罩更严实。”
萧辰伸手摸了摸材质。
“这东西……不是咱们这儿的工艺。”
“不是。”她没否认，“但它有用。现在每一副都编号登记，出发前统一发放。”
她把面罩放回柜中，关上柜门。
“明一早，我要开始培训第一批随行医官。教他们怎么戴口罩、怎么洗手、怎么处理病人用过的衣物。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错。”
萧辰点头：“我会让京营的人配合你演练进出隔离区的流程。”
“还有件事。”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图，“这是我在路上画的临时医所布局图。病人按轻重分开住，通道不能交叉，垃圾要集中焚烧。你让工部的人照着准备材料，我们一到就能搭起来。”
萧辰接过图纸展开，仔细看了一遍。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我不想到霖方才发现什么都缺。”她，“帐篷、床板、炉子、水桶，一样都不能少。人在病里本来就难受，环境再乱，只会死得更快。”
萧辰看着她疲惫的脸，终于忍不住：“你一直没歇过，至少坐下喝口热汤。”
傅玖瑶摇摇头：“汤凉了。我现在喝下去，一会儿又要吐出来。等这批货清点完，我再休息。”
她走向另一堆箱子，弯腰打开。
此刻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厮模样的人冲进院子，手里抱着个黑布包裹的长条箱子，额头全是汗。
“傅姐！东西送到了！”
傅玖瑶立刻站直身体。
“放桌上。”
那人把箱子心搁下，喘着气：“走的是东角暗道，没人看见。守卫换了班，再晚一刻就进不来了。”
傅玖瑶戴上手套，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排密封好的防护面罩，每一副都用油纸包着，编号清晰。
她一个个检查过去，确认无损。
萧辰站在旁边，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忽然：“你这样做事，别人很难反驳你。”
“我不是为了让他们没法反驳。”她头也没抬，“我是为了让事情能做成。”
她合上箱盖，拍了拍灰。
“三百副全部到位。明可以开始分发。”
萧辰看着桌上堆满的物资，从口罩到药水，从手套到面罩，每一样都超出常理，却又井然有序。
“你这些东西能救人。”
“它们已经在救了。”她，“只是你们还没看见结果。”
她站起身，揉了揉肩膀，声音依旧平稳。
“接下来二十四时辰最关键。药要分装，人要培训，路线要再核一遍。我不能睡。”
萧辰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劝不动。
他转身对侍从下令：“调两名文书进来，记录所有物资出入。”
然后他对傅玖瑶：“你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现在不需要。”她，“但我明讲课时，希望你能到场。”
“为什么？”
“因为你代表朝廷。”她，“你在，他们才会认真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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