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的夏夜，潮湿闷热，连风都带着海腥和市井的浊气。
英租界边缘一栋不起眼的三层红砖楼的地下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厚重的隔音材料包裹着墙壁和花板，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
只有通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电报机偶尔发出的“滴滴”声在空气中回响。
室内凉爽干燥，数盏带罩的煤气灯提供着稳定的光源，照亮了布满各种仪器、地图和文件的工作台。
这里，是林承志情报网络在华北的核心节点之一，对外伪装成一家瑞士钟表商的维修点和仓库。
此刻坐镇于此、负责情报汇总分析的，正是苏菲·陈。
苏菲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亚麻衬衫和长裤，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的发髻，用一支发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她鼻梁上架着那副玳瑁边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紧盯密文而布满血丝。
面前的宽大橡木桌上，摊满了各种文件：
截获的日文商业电报、加密的使馆通信片段、公开报纸的剪报、还有用不同颜色墨水标注的地图和人员关系图。
距离丰岛海战已过去一周有余。
表面上看，北洋水师携大胜之威回港休整，朝廷封赏，士气高昂。
但苏菲深知，战场上的平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日本绝不会甘心失败，他们的报复只会更加猛烈、更加狡猾。
她的任务，就是在这片信息的迷雾中，捕捉敌人下一步行动的蛛丝马迹。
过去几，她调动了手中所有的资源：
圣殿骑士团在远东的情报网、共济会东方支部的商业和人际渠道、以及龙组在京津和沿海的潜伏人员。
收获的“碎片”很多，但大多杂乱无章，真伪难辨。
有消息，日本驻华公使馆人员近期活动频繁，频频拜访各国使馆，似在争取外交支持或打探消息。
有传言称，旅顺、威海附近发现可疑船只游弋，疑似日舰侦察。
还有未经证实的风声，日本国内正在紧急调拨物资，加强海军基地防卫，气氛紧张。
所有这些，都不足以勾勒出清晰的敌人意图和行动计划。
苏菲需要更直接、更核心的情报。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角一份刚刚由安德烈亚斯通过特殊信道送来的、来自圣殿骑士团欧洲总部的密报上。
密报提到，近期欧洲几大主要军火商和船舶经纪人间。
流传着一些关于“远东急需特定型号海军配件和维修专家”的询价和招募信息。
要求“保密且紧急”，出价异常慷慨。
虽然来源隐蔽，但综合判断，需求方极有可能是日本。
“特定型号海军配件……维修专家……”苏菲用手指轻敲桌面。
这印证了她的一个猜测：丰岛一役，“吉野”沉没，“浪速”被俘，“秋津洲”带伤逃回。
日本联合舰队急需补充损失，修复伤舰，尤其是要应对那种可怕的水下威胁。
他们可能在欧洲寻求技术和物资支援，甚至……试图获取反制潜艇的技术？
地下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
是负责电报接收的助手，一个化名“夜莺”的年轻华人女子，也是苏菲亲手培养的译电员。
“苏菲姐，刚截获一段异常密集的无线电信号。
来自东南方向海上，持续时间很短，加密方式……很陌生。
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日本海军常用密码。”
夜莺的声音带着紧张和兴奋，递上一张抄写着杂乱数字和符号的电报纸。
苏菲立刻接过。
纸上是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组。
她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东亚海域图前，目光扫过东南方向——黄海、东海、日本列岛……
“信号强度？大概距离？”苏菲问道。
“信号很强，但瞬间消失，像是用了大功率发射机但刻意缩短时间以防定位。
方向大致在济物浦（仁川）至长崎连线以东海域。
距离……估计在三百到五百海里之间。”夜莺回答道。
济物浦是日本在朝鲜的前进基地，长崎是其本土重要军港。
这条连线以东……那很可能就是日本联合舰队主力目前的集结或活动区域！
用陌生的加密方式、大功率短时发射……
这很可能是一次高级别的舰队通讯，内容必然极其重要！
“把信号记录拿给我，所有备份。
通知安德烈亚斯先生，我需要他立刻过来，还有，让我们最好的密码分析员待命。”
苏菲快速下令，眼中闪动着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光芒。
她坐回工作台前，将那段数字符号抄录在专用的分析纸上。
陌生的密码……意味着日本人可能更换了通讯密码，这明他们高度警惕，也明这次通讯内容非同可。
会是新的作战指令吗？
还是关于舰队集结调动的具体信息？
苏菲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尝试用已知的几种日本海军密码本进行基础套解，毫无头绪。
又尝试频率分析，但由于电文太短，样本不足，也难以得出确定结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安德烈亚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神情严肃：“苏菲，有什么发现？”
“可能逮到一条大鱼，但鱼钩太硬，咬不动。”
苏菲将电文递给他，简要明了情况。
安德烈亚斯仔细看羚文，又听了方位判断，碧蓝的眼睛微微眯起。
“联合舰队主力……新密码……看来伊东佑亨被丰岛打疼了，也变得谨慎了。
我们需要更多的样本，或者……一个突破口。”
“突破口……”苏菲喃喃重复，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些杂乱的情报碎片。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份几前截获的、从长崎发往上海某日本商行的普通商业电报上。
那封电报表面内容是询问生丝价格和船期，用的是简单的替换密码，早已被破译，内容无甚价值。
苏菲当时注意到，那份电文的数字编码方式，与日本海军某种旧密码的报头格式有极其细微的相似之处，当时只以为是巧合或通用编码习惯。
此刻，在苦苦思索新密码的关口，这个细微的相似点在她脑中骤然放大！
会不会……日本人没有完全废弃旧系统，而是在旧密码基础上进行了复杂的升级或嵌套？
商业电报为了兼顾效率和一定保密性，有时会采用简化版的军用编码思路！
“夜莺！把长崎那份商业电报的原始码和破译稿再拿给我！
还有，把所有我们掌握的、不同时期的日本海军密码本，特别是报头格式和数字映射表，全部找出来！”
苏菲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急牵
很快，相关文件堆满了她面前的桌子。
苏菲埋首其中，眼镜几乎贴到纸上，手中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画、对照、演算。
她试图找出那份商业电报编码方式与海军旧密码之间的隐藏联系，并假设新密码是在此基础上的某种复杂变体。
安德烈亚斯和夜莺屏息静气地在一旁等待，地下室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文件的声响。
时间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苏菲的演算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
突然，她的笔停住了。
眼睛死死盯着草稿纸上最后推导出的一组数字和对应假设的日文字母。
“试试这个……”她声音沙哑，将推导出的部分密码对照表交给夜莺。
“用这个表，去套那段新截获的电文的前两组和最后两组数字，看能不能得到有意义的罗马字拼音或假名组合！”
夜莺立刻照做，手指有些发抖地在另一张纸上进行转换。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出来了！前两组数字转出来是‘REN-Go’，最后两组是‘KI-N-mEI’！”
“REN-Go”是“联合”的罗马字拼音！“KI-N-mEI”极可能是“军命”或“紧急命令”的缩写！
破译了关键字段！
虽然中间大部分内容还是乱码，但这两个词足以证明，这确实是一份日本联合舰队的紧急命令电文！
而且，根据这破译出的部分和密码结构，苏菲有把握，再给她一些时间和更多的样本，她很可能彻底攻破这个新密码！
“立刻将破译出的字段和我们的分析，用最高优先级密电发往威海卫，呈交林先生！”
苏菲果断下令，疲惫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
“同时，通知所有监听站，重点监控东南方向这个频段，捕捉任何可能的相关信号！
哪怕再短，再诡异，也要记录下来！”
“是！”夜莺和安德烈亚斯同时应道。
消息很快发出。
苏菲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找到了钥匙孔，虽然还没完全打开锁，但已经看到了门后的微光。
这份情报一旦完全破译，可能会提前揭示日本主力舰队的动向和作战意图，其价值无法估量。
苏菲稍稍放松，准备喝口咖啡时，安德烈亚斯却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苏菲，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留意。”
“什么？”
“我们监视发现，最近两，有一个欧洲面孔的生人，在津租界频繁接触一些与我们有间接关系的华人买办和中间商。
似乎在打听……关于‘水下船只’和‘无线电报机’零部件的采购渠道和运输路线。”
安德烈亚斯眼神锐利。
“这个人很心，用的是法国商饶身份掩护。
但我们怀疑，他可能和光明会，或者……其他对林的新技术感兴趣的势力有关。”
“查清楚他的底细和真实目的。必要时……”苏菲眼中寒光一闪。
“采取‘清理’措施。绝不能让他们干扰到前方的备战。”
“明白。”安德烈亚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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