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用力过猛，一滴墨点从笔尖溅出，在“冲锋舟”三个字旁，洇成一团模糊的阴影。
她的手在抖。
不是轻微的颤动，而是无法抑制的，剧烈的痉挛。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为她单薄的背影镀上一层冰冷的轮廓。
顾城推门进来时，闻到的不是馨香，而是一股夹杂着墨水和恐惧的，紧绷的气息。
他没有出声。
一步步走近，直到能看清那张写满潦草字迹的白纸，和上面那滴，仿佛眼泪般的水渍。
他的心，被无形的手捏紧。
“媳-妇？”
顾城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滚烫的胸膛贴着她冰凉的后背。
林凡的身体明显僵硬。
她没有回头，只是反手，用冰凉的指尖覆盖住他环在腰间的手臂。
那触感，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顾城。”
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破碎福
“你……看新闻了吗？”
新闻？
顾城今晚的思绪，全被不久前的胜利和温存填满，哪里有闲心去看别的。
“长江……”
林凡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力气。
“决堤了。”
顾城抱着她的手臂，肌肉瞬间收紧。
他松开她，大步走到电视机前，按下开关。
画面切换。
没有歌舞升平，全是紧急播报。
浑浊的洪水如同脱缰的巨兽，吞噬着房屋与田野。
泡在水里的老人，抱着门板哭泣的孩子，还有那一道道，穿着橙色马甲，在洪水中艰难前行的身影。
水位线，鲜红的箭头，正一格一格，向着历史最高值攀升。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视里女主播凝重又急促的播报声。
顾城一言不发，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像一块岩石。
林凡走过去，拿走遥控器，关掉了那令人窒息的画面。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
“我们集团，能调动的重型卡车，有多少？”
顾城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三百二十辆。”
“司机里，当过兵的，有多少？”
“一百个，都是侦察兵和汽车兵出身。”
顾城看着她，眼神深沉，他已经懂了。
“你想让我去？”
林凡摇了摇头。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他刚毅的下颌，感受着那新冒出的，扎饶胡茬。
“我不想。”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你出事。”
“怕我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又把你弄丢了。”
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顾城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钝痛感让他呼吸一滞。
他扔掉烟，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用尽全力抱紧。
“傻瓜。”
他的唇贴在她的耳廓，声音沙哑低沉。
“我哪舍得。”
林凡把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用力呼吸着他身上那独有的，能让她安定下来的味道。
许久。
她才缓缓推开他。
眼里的水汽已经逼退，只剩下一片清明和决绝。
“但你必须去。”
她盯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
“国难当头，你要是躲在后面安安稳稳地数钱，那你就不是我林凡看上的男人。”
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
柔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老公。”
她退开分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去吧。”
“去当英雄。”
她的手，从他的胸膛，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下滑。
最终，。。。。
顾城身体猛地一颤，呼吸都停了。
林凡的红唇贴着他的唇角，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最致命的蛊惑，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等你回来。”
“我让你，操心。”
……
次日，凌晨四点。
龙腾汽车工业园的广场上，一百辆崭新的重型卡车组成钢铁方阵，引擎低沉轰鸣。
车身披着雨水，满载着连夜调集的食品、药品和冲锋舟。
一百名退伍军人，身着迷彩，沉默肃立，眼神里是重返战场的决然。
顾城站在队前，同样的迷彩服，身姿挺拔如松。
林凡站在他面前，踮着脚，仔细地为他整理衣领的褶皱。
“到了要听指挥，不准一个人往前冲。”
“每，必须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吃的喝的，都在你车上，我放了双份。”
“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个防水密封袋，里面是那部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的手机。
“带上，开着机，别离身。”
她絮絮叨叨，像个最平凡的妻子。
顾城只是看着她，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好了。”
林凡终于停下，后退一步，努力扯出一个明亮的笑脸。
“走吧。”
“我的英雄。”
顾城喉结滚动，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猛地上前，在百名铁血汉子的注视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吻了下去。
霸道，野蛮，带着雨水的咸涩和诀别的孤勇。
直到林凡的身体软在他怀里。
他才松开。
没有再多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面向车队，手臂猛然挥下。
“出发！”
钢铁洪流，咆哮着冲入黎明前的暴雨。
林凡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她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终于寸寸碎裂。
泪水，混着雨水，汹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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