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京北的秋意更浓了。早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校园里的梧桐叶大片大片地变黄、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节日的余温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紧张的学习氛围。期中考试像一片隐约的乌云，开始悬在每个学生的心头。
林知微的生活恢复了往常的节奏，甚至更加忙碌。课堂、图书馆、实验室、宿舍，四点一线，但她心中那份因弟弟到来而燃起的暖意，以及那个亟待验证的契机，让她步履匆匆的同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的锐利。
孙静那句轻飘飘的团圆夜评价，像一根细的刺，扎在林知微的心上，不深，却时时提醒她所处的环境。她不确定孙静知道了多少，是仅仅看到她和弟弟在一起，还是对她的秘密实验有所察觉。这种不确定感让她更加谨慎，却也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在工具棚里，她更加专注地优化着她的薄层层析方法。孙静提供的硅胶微球所剩不多，她必须精打细算。她反复测试不同比例石膏和羧甲基纤维素钠制成的板材，调整展开剂的配比，摸索着磺基水杨酸显色的最佳浓度和喷洒方式。失败依然常见，板子开裂、斑点拖尾、显色不明显。但每一次微的改进，都让她离目标更近一步。她将每一次成功的、勉强成功的、甚至失败的板子，都用笔记本详细记录下条件，像是一个吝啬的掌柜在盘点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资产。
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这句话在林知微身上得到了应验。
一个周三的下午，她照常在实验室清洗器皿。冯大姐不在，只有两个基础医学系的研究生周师兄和吴师兄，正在实验室一角低声讨论着什么，眉头紧锁，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实验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旁打着不少问号。
周师兄挠着头，语气烦躁地奇怪了，这个吸光度值波动太大，重复了三次结果都不一样。
吴师兄推测是不是显色反应时间没控制好。
都严格计时了。周师兄拿起一个试剂瓶对着光晃了晃，里面正是那种林知微熟悉的、微微泛黄的氯化钠晶体。他怀疑是这批试剂的问题。
林知微的心猛地一跳。她放慢了手中清洗烧杯的动作，耳朵竖了起来。
吴师兄叹了口气，送样去分析测试中心太麻烦，排队至少半个月，他们这个月就要汇总数据了。他提议换个批次的试试。
周师兄放下试剂瓶，一脸无奈地其他批次的也用得差不多了，就这个量最大，总不能因为这点事耽误整个进度。
两饶对话陷入了僵局。
林知微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鼓动着。时机到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贸然上前，那样太突兀。她需要一个更自然的方式。
她继续不动声色地清洗着器皿，直到两位师兄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在他们走过她身边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用尽量自然的语气，周师兄，吴师兄，我前几好像在图书馆一本旧资料上，看到一个挺简单的方法，是能快速看看氯化钠里有没有铁离子什么的杂质。
两位师兄停下脚步，周师兄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问什么方法。
林知微斟酌着词句，语气带着学生特有的试探，好像叫薄层层析，就是用些简单材料自己铺个板子，点样，展开，再用特定试剂显色。她那上面提到如果铁离子多会显出特定颜色的斑点，就是不知道实验室的条件能不能做。
吴师兄挑了挑眉，显然没太当回事，薄层层析需要吸附剂和标准品，实验室哪有那些东西。
林知微低下头假装回忆，那资料上提到可以用替代品，比如石膏混点东西当粘合剂，普通的硅胶干燥剂磨细帘固定相，就是可能不太准，只能粗略看看。她故意将方法得简陋、不靠谱。
周师兄却若有所思。他看了看桌上那瓶令人头疼的氯化钠，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平时沉默寡言但干活极其细致认真的师妹。他重复了一句替代品，似乎起了一点兴趣，问林知微还记得步骤吗。
林知微的心跳更快了，但她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大概记得一点，好像挺麻烦的，而且不一定成功。
周师兄似乎下了决心，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让林知微有空可以试试看，需要什么普通材料跟冯老师一声应该没问题，就当做个课外探索。
林知微应了下来，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第一步成了。
她并没有立刻行动。她等了两才向冯大姐申请了一瓶新的但同批号的氯化钠，以及少量石膏、蒸馏水等最基础的材料，理由是周师兄让我试试一个从书上看到的方法。冯大姐对周师兄的项目有所耳闻，也没多问。
真正的实验在工具棚里完成。这一次，她心无旁骛，调动了所有积累的经验和优化后的条件。当清晰的黄色斑点在与标准品位置下方显现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将结果告诉周师兄。又等了一，在一个下午实验室里人不多的时候，她拿着那块成功显色的薄层板，以及另一块用确认纯净的氯化钠做的几乎无色的对照板，找到了正在整理数据的周师兄。
她将两块板子并排放在实验台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周师兄，我试着做了一下那个方法。这个是用您之前的那批氯化钠做的，这个是用库房里另一批看起来颜色很白的氯化钠做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没有下任何结论，只是呈现了现象。
周师兄起初没太在意，随口做出来了。但当他拿起两块板子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对比时，表情渐渐变了。那清晰的黄色斑点虽然粗糙，却直观得不容忽视。
他抬起头看向林知微，眼神里充满惊讶和难以置信，问这是你做的，就用石膏和那些东西。
林知微点点头，补充可能不准，就是看着玩。
周师兄反复看着那两块板子，又拿起那瓶问题氯化钠看了看，眉头紧紧皱起又缓缓松开。他激动地这斑点虽然粗糙但很明显，如果这真是铁离子的显色反应，那这个看着玩可能帮他们找到问题所在了。
他立刻叫来了吴师兄。两人对着那两块简陋的薄层板研究了半，又让林知微大致讲解了步骤。虽然方法简陋，缺乏定量数据的支持，但其直观的定性结果与他们实验数据波动大的现象高度吻合。
吴师兄也兴奋地这方法太有用了，虽然不精确但作为快速筛查手段能省去很多盲目摸索的时间。他问林知微从哪儿看到的这土法子。
林知微含糊地回答就是一本很旧的资料。
这件事很快在范围内传开。林知微的名字第一次不是因为课堂表现，而是因为一个解决实际问题的窍门在部分高年级学生和研究生中流传开来。
冯大姐知道后也没多什么，只是看林知微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然而林知微并没有被这点成功冲昏头脑。她知道这离真正目标还差得远。这只是一个粗糙的定性方法，依赖手工操作，无法推广。
更重要的是孙静的反应。
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二晚上，孙静在工具棚里找到了她。当时林知微正在记录这次成功应用的数据。
孙静拿起记录本翻看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半晌她你倒是会抓机会。
林知微没有接话。
孙静继续用最简陋的东西解决了他们迫在眉睫的问题，现在算是初步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林知微平静地回答这只是一个开始。
孙静点头是开始，但问林知微想过下一步吗，继续用这些破烂给他们当个土法检测员。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林知微抿了抿唇。
孙静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或者可以想想怎么把这套土法子变得更规范更可靠，甚至有一能真正替代那些纯度不稳定的试剂。
林知微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孙静。
孙静走近一步那需要更多，更好的材料，更系统的知识，甚至更广阔的视野。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她叔叔下个月会从国外带回一些最新的分析化学资料，也许你会感兴趣。
完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留下林知微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心潮起伏。
孙静再次抛出了诱饵。这一次是关于前沿知识的诱惑。
林知微握紧了拳头。窗外的风声呜咽，像是某种警示。她看着那些简陋的实验器材，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没有退路。
从她踏进这个工具棚的第一起，从她决定不满足于将就开始，她就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现在不仅孙静在盯着她，连周师兄他们也知道了这个方法。如果她现在放弃，不仅前功尽弃，更会让人质疑她的能力。
她想起家乡那些泛黄的泥土路，想起弟弟期待的眼神，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因为试剂问题而苦恼的研究生。她不能停在这里，不能永远做个土法检测员。她必须往前走，哪怕前路布满荆棘。
月光从棚顶的裂缝漏下来，照在她沾满试剂的手上。这双手曾经在田地里劳作，如今却在尝试着改变什么。她轻轻摩挲着那块成功显色的薄层板，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作没有退路。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当你见识过更广阔的空，就再也无法安心待在井底。当你触碰过改变的可能，就再也无法忍受现状。
她站起身，收拾好实验器材。工具棚里弥漫着化学试剂特有的气味，这气味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在这里，她不是那个从农村来的、需要处处心的女学生，而是一个探索者，一个试图用双手创造可能的人。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夜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望向远处图书馆的灯火。那里有她需要的知识，有她渴望的答案。
孙静得对，她需要更多。但不是以失去自主为代价。她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注定艰难。
回到宿舍时，其他人都已经睡下。她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想起时候，也是这样睡不着的时候，会数着屋顶的瓦片。那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能让弟弟上学。现在她走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却也面临着更复杂的抉择。
孙静的提议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那些国外的资料确实诱人，但代价是什么？她不确定。
她翻了个身，看见对面床铺的孙静似乎也醒着，月光照在她安静的侧脸上。这个看似冷漠的室友，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林知微闭上眼睛。她知道，从明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新生，而是证明了自己价值的人。这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
而她必须在这片新地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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