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时，先感知到的是暖意。
不是焚骨崖底惯有的阴寒，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温，像浸在陈年的老酒里，连断骨处的刺痛都变得钝重，不再尖锐如刀。
沈清辞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色依旧是崖底特有的昏沉，岩壁上的毒火藤早已不见踪迹，只留下几堆焦黑的灰烬，空气中硫磺味淡了些，反倒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腥甜，像是某种草木被灼烧后的余韵。
她动了动手指，掌心传来细腻的触釜—那块巴掌大的黑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掌心皮肤下淡淡的纹路，像极了黑石表面的图腾，正随着她的呼吸，隐隐透出极浅的黑光，与丹田处的暖意遥相呼应。
“幽冥烬……”她低声呢喃，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嘶哑，虽还有些干涩，却已能清晰发声。
试着动了动左腿，竟能微微弯曲了。
她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向腿骨断裂处，原本该肿胀变形的地方，此刻皮肤虽仍泛着青紫，却已能看出骨骼愈合的轮廓，甚至能感觉到筋肉在缓缓牵拉，带着一种新生的痒。
丹田处，那片焦黑的疤痕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旋转的黑气，像个微缩的旋涡，每转动一圈，就有丝丝缕缕的暖流传向四肢百骸。这感觉与从前运转术脉时截然不同——术脉是外放的炽烈，如烈火燎原；而这黑气却内敛沉凝，像藏在深海里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蕴含着翻江倒海的力。
她试着抬手，心念微动间，掌心的图腾纹路忽然亮起，一缕极细的黑气从指尖袅袅升起。
那黑气落地时，竟像有生命般蜿蜒游走，所过之处，碎石上的苔藓瞬间枯萎，化作黑灰。
沈清辞瞳孔微缩。
这就是幽冥烬的力量？
不同于她曾见过的任何术火——既不灼烈，也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湮灭一切的霸道。
正怔忡间，不远处的碎石堆忽然“哗啦”一响，几只通体雪白的虫子从石缝里钻了出来。那虫子约莫手指长短，头部生着细密的倒刺，爬行时发出“嘶嘶”的声，尾端还拖着粘稠的白丝，落在石头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坑。
是蚀骨虫。
沈清辞心头一凛。这虫子虽无剧毒，却专啃食生灵骨血，寻常修士遇上都要退避三舍，更别她如今重伤初愈。
蚀骨虫显然也嗅到了活饶气息，扭动着雪白的躯体，朝她这边爬来。
沈清辞下意识想运转力量，却猛地想起自己早已没了术脉。可下一秒，丹田处的黑气忽然自行翻涌，顺着手臂经脉流至掌心，那缕黑气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的黑焰。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将黑焰挥向蚀骨虫。
黑焰落在虫群中，没有预想中的烈焰冲，只发出轻微的“噗”声，像是水滴入了滚油。但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蚀骨虫，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黑化，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只在地上残留几缕极淡的黑烟。
沈清辞愣住了。
这力量……竟如此诡异而强悍。
她低头看向掌心，图腾纹路的光芒渐渐敛去，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脑海里似乎多了些零碎的片段——是幽冥烬的残识在苏醒，那些片段里有漫的黑焰，有崩裂的山川，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火海中低语着“守”。
守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远处的岩壁后又传来窸窣声，这次的动静比蚀骨虫大得多，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移动。
沈清辞扶着身边的岩石，慢慢站起身。左腿还有些虚浮，但已能支撑身体。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焚骨崖底的危险远不止毒火藤和蚀骨虫，再待下去，就算不被毒物所伤，也会被崖顶的人发现异常。
她记得刚才家仆拖拽她时，似乎瞥见不远处有一道狭窄的石缝，或许能通往别处。
忍着腿骨的钝痛，她朝着记忆中石缝的方向挪动。每走一步，丹田处的黑气就流转得更快些，像是在帮她梳理受损的经脉，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路过那堆毒火藤的灰烬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灰烬中，竟躺着一枚的玉佩，玉佩边角有些磨损，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苏”字。
是苏烬的！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揪，快步走过去将玉佩捡起。玉佩是温的，显然刚掉落不久。
苏烬来过这里？
他是不是找到了证据，想救她，却被什么人拦下，连玉佩都遗落了？
她握紧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玉佩上的温度，像是苏烬从前偷偷给她塞丹药时，指尖传来的暖意。
“苏烬，你一定要没事……”她低声道，眼眶有些发热。
若苏烬真因她出事，那陆景渊和陆灵薇，就更该死了。
恨意如藤蔓，在心底疯狂滋生，丹田处的黑气似乎也感应到了她的情绪，翻涌得愈发剧烈，竟让她原本虚浮的脚步都沉稳了几分。
石缝比她记忆中更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砸在肩上，带着刺骨的凉。
穿过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的溶洞，溶洞中央有一汪清泉，泉水泛着淡淡的荧光，泉边生长着几株从未见过的草药，叶片呈暗紫色，根茎处却缠着丝丝黑气。
沈清辞走近泉边，俯身看向水面。
水中倒映出的少女，面色虽仍苍白，眼神却已不复之前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冰的冷冽。原本乌黑的发丝间，竟多了几缕极淡的银白，像是被幽冥烬的力量染过。
她抬手抚上鬓角的银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也好。
这样也好。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那个被陆景渊护在羽翼下、被陆灵薇算计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沈清辞了。
她是焚骨崖底爬回来的厉鬼，是幽冥烬选中的宿主。
陆景渊，你不是要护我一世安稳吗？
陆灵薇，你不是想要我的异火吗？
等着吧。
我会亲手，把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连本带利，一一讨回来。
她掬起一捧泉水，洗了把脸。泉水清冽，却洗不掉眼底的寒意。
泉边的紫色草药引起了她的注意。脑海中幽冥烬的残识忽然涌动，一段信息清晰地浮现——
“幽冥草，性阴，可淬体，与幽冥烬共生……”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焚骨崖底，果然藏着与幽冥烬相关的秘密。
她心翼翼地采下几株幽冥草，用破损的衣袖包好。或许，这草药能帮她更快恢复。
溶洞深处传来隐约的风声，似乎有出口。
沈清辞握紧手中的苏字玉佩，转身朝风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左腿的疼痛几乎已经消失，丹田处的黑气流转自如，掌心的图腾偶尔闪过微光，像是在为她指引方向。
走出溶洞时，已是深夜。
一轮残月挂在边，洒下清冷的光。她竟站在焚骨崖的另一侧山坡上，离崖顶的沈家堡已有数里之遥。
山下是连绵的密林，黑黢黢的，像蛰伏的巨兽。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终于没有了硫磺和腐臭，只有草木的清新。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高耸入云的焚骨崖，那里埋葬了她的过去。
然后，毅然转身，走进了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复仇之路，从此刻开始。
而她的第一站，是去找一个人——那个或许知道苏烬下落，也或许，能成为她盟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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