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新苗的叶尖,骤雨便挟着狂风席卷了整个青溪畈。不过半个时辰,平整的秧田便被淹了大半,浑浊的泥水漫过垄沟,刚扎下根的稻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被冲得贴在了泥里,看得田埂上的村民们心口发紧。直到申时,雨势才渐渐收住,铅灰色的云层裂晾缝,漏下几缕昏黄的日光,落在满是积水的田畈上,泛着冷泠的光。
“别愣着了!趁雨停了,赶紧排涝!”老支书王满仓的嗓子喊得有些沙哑,他手里攥着根竹梢,裤腿卷到膝盖,泥点子溅了满身,却顾不上擦,只朝着聚拢在田头的村民们挥手,“先清沟渠!把畈里的积水引到河沟里去,晚了新苗泡烂了,今年的春耕就白忙活了!”
话音落,人群里便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扛着铁锹、拿着锄头的汉子们率先下了田,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冰凉的泥水钻透布鞋,裹着碎泥灌进鞋帮,可没人皱一下眉。年轻的后生二牛扛着两把铁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自家秧田边,见自家的苗倒了大半,急得额角冒汗,抡起铁锹便去挖田埂边的排水沟。铁锹插进泥里,带出混着草根的湿泥,他咬着牙,一下接一下地挖,只想把积水快点排出去。
“二牛,慢着点!”隔壁田的老把式陈老爹喊住他,手里拿着根竹棍,弯腰拨开漂在水面的杂草,“沟渠要挖得顺,别硬铲,不然把田埂挖塌了,水更难排!”
二牛喘着粗气停下动作,抹了把脸上的泥汗:“陈叔,俺看着这些苗心疼,就想快点把水排出去。”
陈老爹叹口气,用竹棍指着田畈的地势:“青溪畈西高东低,得顺着地势挖沟,把水引到东边的主渠里去。你看你这沟挖得七扭八歪,水咋能流得痛快?来,俺教你,先把沟底整平,两边拍实,这样水走得顺,也不毁田埂。”
二牛依着陈老爹的法子,重新调整了铁锹的角度,先把沟底的烂泥清干净,再用铁锹把沟壁拍得紧实。果然,原本滞涩的积水,顺着规整的沟渠缓缓流了出去,秧田里的水位肉眼可见地降了下去。周围的汉子们见了,也都照着这个法子挖沟,原本杂乱的田畈上,很快便多了数条纵横交错的排水沟,浑浊的泥水顺着沟道汇入主渠,再淌进不远处的青溪河。
女人们也没闲着,她们拎着竹篮,拿着捆苗的稻草,跟在汉子们身后下田。张婶挽着裤腿,手里的竹篮里装着碎稻草,见一株稻苗歪在泥里,便蹲下身,心翼翼地把苗扶直,又用稻草轻轻捆住,固定在旁边插着的竹扦上,动作轻柔得像哄自家孩子。“这些苗都是咱亲手薅草、栽下的,可不能就这么毁了。”她嘴里念叨着,指尖抚过稻苗的叶片,擦掉上面的泥污,“挺住些,等水排干了,咱再给你培点肥,准能长得比以前壮。”
田畈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清沟,有人扶苗,有人扛着木桶,把积水深的地方的水一桶桶往外拎。年近七十的李奶奶也拄着拐杖过来了,她没法下田,便坐在田埂上,给大伙递水、擦汗,见谁的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便喊着后生们搭把手。“都歇口气再干!别累坏了身子,春耕的活儿还长着呢!”她把水壶递到二牛手里,看着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道,“你娘让俺给你带了窝窝头,垫垫肚子,别只顾着干活忘了吃饭。”
二牛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大口,粗面的香气混着麦香,噎得他直拍胸口。他望着眼前的秧田,积水渐渐退去,被扶直的稻苗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心里稍安。“李奶奶,俺不累,只要这些苗能活,俺多干点不算啥。”
日头渐渐偏西,金色的光洒在田畈上,把泥水染成了暖黄色。王满仓沿着田埂走了一圈,看着大部分秧田的积水都已排干,倒在泥里的苗也都被扶了起来,紧绷的脸终于松缓了些。他走到陈老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多亏了你,不然这帮后生瞎忙活,指不定把田埂都挖坏了。”
陈老爹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望着成片的秧田:“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哪能看着苗毁了?只要苗根没烂,扶起来培点泥,过几日就能缓过来。就是接下来得盯着点,别再下暴雨,也得防着虫害。”
“俺已经让人去镇上的农技站了,”王满仓道,“请农技员明儿过来看看,给咱讲讲灾后咋护苗。咱青溪畈的田,是咱的命根子,今年的春耕,啥也得保住。”
话间,有人挑着担子过来了,担子两头是冒着热气的粥桶和菜筐,是村里的妇娘们凑着做的晚饭。玉米粥熬得稠稠的,就着腌萝卜和煮鸡蛋,虽然简单,却管饱又暖身。大伙围在田埂上,蹲的蹲、坐的坐,捧着粗瓷碗喝粥,嘴里聊着田里的活儿,虽然累得胳膊腿都酸,可看着渐渐恢复生机的秧田,没人抱怨一句。
“俺家那几分田,积水排得差不多了,苗也扶好了,”二牛喝着粥,对身边的邻居道,“明儿俺想早点过来,给苗培点肥,补补墒。”
“俺跟你一起!”邻居老杨接话,“俺家的田也得培肥,趁这几日好,把活儿赶一赶,别等苗缓不过来。”
夕阳把众饶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泥泞的田埂上,却显得格外踏实。王满仓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涌着股热乎气。青溪畈的村民,祖祖辈辈都是靠这片田吃饭,不管遇上啥灾,只要大伙齐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扬声道:“大伙吃好喝好!今儿累了一,都早点歇!明儿咱接着干,把秧田护好,把春耕的底子打牢!”
众人应和着,声音在田畈上回荡,盖过了青溪河的流水声。吃完晚饭,大伙又干了半个时辰,把最后几处积水排干,把歪倒的苗都扶好,才扛着农具往村里走。二牛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自家的秧田,月光洒下来,稻苗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夜里泛着微光。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窝窝头,想着明儿要带的肥料,脚步虽沉,却走得稳稳当当。
回到村里时,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窗缝里飘出饭材香气,还有妇娘们喊孩子回家的声音。二牛推开自家的门,娘正坐在灶前烧热水,见他回来,忙起身给他找干净的衣裳:“快把湿衣裳换了,烧了热水,泡个脚解解乏。田里的活儿急不得,你也别太拼了。”
二牛嗯了一声,换了衣裳,坐在灶边的板凳上,把脚伸进滚烫的热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娘,俺们今把水都排出去了,苗也扶好了,陈叔明儿培点肥,就能缓过来。”
“那就好,那就好。”娘拍着胸口,脸上露出笑意,“俺今儿在村口望了一下午,就怕雨把苗冲坏了。咱庄稼人,就盼着田地里有个好收成,平平安安的。”
夜色渐深,青溪畈的田畈上恢复了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蛙鸣和流水声。王满仓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的田畈,手里攥着的竹梢还沾着泥。他知道,这一场骤雨虽过,春耕的考验还没结束,接下来要防旱、防虫、防倒春寒,可只要村里的人齐心,只要这片田还在,就总有盼头。
次日刚蒙蒙亮,二牛便背着肥料下了田。晨光里,青溪畈的秧田泛着湿润的光,被扶直的稻苗迎着风,叶片舒展,像是在跟他打招呼。他蹲下身,把拌好的草木灰心地撒在苗根旁,泥土的清香混着草木灰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心里满是踏实。
不远处,陈老爹也来了,手里拿着农技站给的册子,正跟几个后生讲着护苗的要点。田埂上,有人推着水车,准备给墒情不足的田补水;有人拿着锄头,给田埂培土,防止渗水。晨露落在新苗上,又凝成了水珠,像是昨夜骤雨留下的痕迹,却又透着新生的希望。
青溪畈的春耕,就这般在风雨后,又循着农时的节奏,稳稳地往前走。泥途里的奔波,夕照下的忙碌,都化作了垄间的生机,在春日的晨光里,一点点扎根、生长,等着秋日里沉甸甸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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