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喆喜欢在深夜收看美食直播。
凌晨一点到三点，是他固定的观看时间。白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分拣员，工作重复而沉闷。夜晚的美食直播成了他唯一的慰藉。那些滋滋作响的油脂，柔软可口的食材，主播满足的咀嚼声，能让他暂时忘记生活的单调。
这是周四，宋喆照例靠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支在茶几上。
主播“深夜食客”正在烹饪一道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锅中翻滚，酱油和糖的焦香仿佛能穿透屏幕。宋喆咽了咽口水，他晚上只吃了一碗泡面，现在胃里空荡荡的。
“现在我们要把火调，慢慢炖煮四十分钟。”主播的声音温和而平静，“这段时间正好来处理配菜。土豆去皮切块，葱姜切片。”
宋喆盯着屏幕，眼睛有些发干。他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看着主播熟练的刀工。土豆被切成均匀的方块，葱段整齐地码放在瓷盘里。
他感到有些口渴，便起身去厨房倒水。手机留在茶几上，外放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处理食材需要耐心。”主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尤其是新鲜的肉类。首先要放血，确保肉质干净。然后分割，沿着关节处下刀，这样不会破坏肌肉纹理。”
宋喆在厨房里接水，水流声哗哗作响。他隐约听到主播的话，觉得有些奇怪。美食直播通常不会详细讲解处理生肉的过程，尤其是放血这样的步骤。但他没多想，也许这期主题比较专业。
“骨头要用专门的锯子，”主播继续，“家用捕不行，会崩龋脊柱是最难处理的，需要找到椎骨之间的缝隙。”
宋喆端着水杯走回客厅。这些话让他不太舒服。他坐下，看向手机屏幕。主播正在翻炒锅里的土豆块，表情专注而平静。刚才那些话好像没过一样。
宋喆喝了一口水。可能是自己听错了，或者主播在别的食材。他摇摇头，继续观看直播。
红烧肉已经炖好了，主播将肉块盛到白瓷碗里，淋上浓稠的酱汁。他夹起一块送入口中，闭上眼睛慢慢咀嚼。“肉质酥烂，肥而不腻。”他评价道，然后开始吃第二块。
直播在凌晨两点结束。宋喆关掉手机，客厅陷入黑暗。他躺在沙发上，盯着花板。那几句关于处理肉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放血，分割关节，锯骨头。这些词和美食节目格格不入。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那些话不肯离开他的脑海。
宋喆坐起来，打开手机搜索“深夜食客”直播间。这是一个有三十万粉丝的美食频道，开播两年，内容一直是各种家常菜和街头吃。评论里没有人提到今晚奇怪的讲解。大多数人都在讨论红烧肉的做法。
他关掉手机，回卧室躺下。也许是太累了，产生了幻听。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晚上，宋喆照例打开直播。“深夜食客”今晚做的是清蒸鱼。主播将处理好的鲈鱼放在盘子里，撒上葱丝姜片，淋上蒸鱼豉油。
“鱼要新鲜，最好是活杀。”主播的声音平静如常，“处理活鱼时，先用刀背击打头部，让它失去知觉。然后刮鳞，去内脏。注意不要弄破苦胆，否则整条鱼都会发苦。”
正常的烹饪讲解，宋喆想。昨晚果然是自己太敏感了。他放松下来，看着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
十一点半，宋喆又感到口渴。他起身去厨房，手机留在沙发上。
“人体有二百零六块骨头。”主播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最坚硬的是股骨，可以承受很大的压力。肋骨像笼子一样保护着内脏。头骨最难打开，需要特殊的工具。”
宋喆僵在厨房门口。水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片和水溅了一地。他冲回客厅，抓起手机。
屏幕上，主播正在将蒸好的鱼从锅里取出，撒上香菜。热气模糊了镜头。“清蒸鱼的关键是火候和时间，”主播，“蒸久了肉会老，时间不够又不熟。”
宋喆盯着屏幕，心跳如鼓。刚才那些话呢？关于骨头的话？他调大音量，主播正在讲解如何调制蘸料：生抽、香油、少许糖。
他翻看直播回放，将进度条拉到刚才离开的时间点。只有正常的烹饪讲解，没有关于人体骨骼的内容。
宋喆放下手机，手在颤抖。他清楚地听到了那些话。人体二百零六块骨头。股骨。肋骨。头骨。每一个词都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他走进厨房，心地避开玻璃碎片，拿了扫帚和簸箕。蹲下身清理时，他注意到地板缝隙里有暗红色的污渍。这房子他租了半年，从没彻底清洁过。污渍可能是前任租客留下的，酱油或者红酒。
但污渍的形状让他不安。不规则的斑点，像是溅上去的，从冰箱门下方向外放射。他凑近看，污渍渗进霖板接缝，擦不掉。
宋喆站起来，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啤酒、鸡蛋和快要过期的牛奶。冷冻室里有些速冻饺子和冰块。一切正常。
他关上门，继续清理碎片。收拾完后，他回到客厅，但没有再看直播。他关掉手机，坐在黑暗里。
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是直播里的内容，还是别的？他需要确认。
第三晚上，宋喆决定做个实验。他照常打开“深夜食客”直播，主播今晚做的是炖牛肉。宋喆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调高音量，然后起身在公寓里走动。
他先走到冰箱前站定。直播间里，主播正在讲解如何挑选牛肉：“要选有一定脂肪纹理的，纯瘦肉炖煮后会柴。”
正常的内容。
宋喆走到浴室门口。浴缸里积了些水渍，他很少泡澡，通常淋浴。
“筋膜需要剔除，”主播的声音传来，“否则会影响口福肌腱和韧带也要去掉，这些部位煮不烂。”
宋喆屏住呼吸。这些话在浴室门口听起来格外清晰。他慢慢退回客厅，声音变回了正常的烹饪讲解：“然后我们将牛肉切块，冷水下锅焯水。”
他再次走到浴室门口。“关节处要心处理，”主播，“肩关节和髋关节最复杂，有多个活动方向。”
宋喆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快步回到客厅，抓起手机。主播正在撇去锅中的浮沫，动作娴熟。
这不是直播里的内容。或者，不完全是。当他站在特定位置时，听到的内容会变化。在客厅听到的是正常的烹饪教程，在浴室门口听到的是关于处理肉类的奇怪描述。
宋喆盯着手机屏幕，主播的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柔和。三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温和无害。评论不断滚动，观众在询问牛肉的炖煮时间，没有人提到异常内容。
他关掉直播，在公寓里走动。从客厅到厨房，从厨房到浴室，从浴室到卧室。每个位置停留一分钟，仔细听。但周围一片寂静。
宋喆坐在床边，双手抱头。他可能精神出了问题。工作压力大，独居，缺乏社交。幻听是可能的。他需要休息，也许该请几假了。
但他无法忘记那些话。清晰具体且专业。不像随机产生的幻觉。
第四，宋喆请了病假。他整晚没睡，白也睡不着。傍晚，他决定再次实验。
晚上十一点，他打开直播，将手机放在客厅固定位置，打开录音功能。然后他走到浴室门口。
主播今晚做的是烤鸡。“鸡肉要提前腌制，才能入味。”主播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宋喆站在浴室门口，静静等待。
“皮肤要完整剥离，”一个声音，不是主播平时的语调，更低沉，“不能有破损。从脊椎中线下刀，向两侧分离。”
宋喆浑身僵硬。这声音不是从客厅传来的。它更近，就在浴室里，或者浴室附近。他慢慢转头，看向浴缸。白色的陶瓷浴缸边缘有几道浅灰色的痕迹，像是硬物刮擦留下的。
他退回客厅，录音还在继续。回放时，只有主播正常讲解烤鸡做法的声音。没有关于剥离皮肤的内容。
宋喆删除了录音。他需要知道这间公寓的历史。他联系了中介，谎称想要续租，询问前任租客的情况。
“您之前的租客？是一对年轻情侣。”中介，“住了大约一年。后来突然搬走了，押金都没要。我们检查时发现有些损坏，浴缸和厨房地板需要维修。不过都已经处理好了。”
“他们为什么突然搬走？”宋喆问。
“不清楚。没通知我们，就消失了。留下了一些家具和个人物品，我们按合同处理了。”中介的声音很平静，“这种事偶尔会发生，特别是年轻人，可能临时决定去别的城市发展。”
“他们的名字是？”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租客隐私。不过我可以告诉您，在您之前，公寓空置了三个月，彻底清洁和维修过。您放心，一切都符合卫生标准。”
宋喆挂断电话。彻底清洁过。但他看到的污渍和刮痕呢？是没清理干净，还是后来出现的？
那晚上，宋喆没有开直播。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仔细回想搬进这间公寓后的每一个细节。
半年前，他通过中介租下这里。一室一厅，带厨房和浴室，装修简单但干净。价格比同地段便宜百分之二十，中介是因为房东急租。
浴室是他最不常用的空间。他习惯淋浴，浴缸几乎没用过。但现在回想，每次走进浴室，都有一种不适福不是气味或视觉上的，而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刚刚离开，空气还残留着温度。
厨房也是。他很少烹饪，通常外卖或泡面。但有时深夜从厨房倒水回来，会感到一阵寒意，即使窗户关着。
宋喆站起来，打开所有灯。他需要仔细检查这个空间。
先从浴室开始。他蹲在浴缸旁，仔细观察那些刮痕。不规则，相互交叉，集中在浴缸内侧和边缘。像是用某种工具反复刮擦留下的。浴缸排水口有锈迹，他试着拧开过滤网，里面缠着几根长发，深棕色，很长。
他自己是短发，黑色。这些头发不是他的。
宋喆将头发放在纸巾上，继续检查。浴缸下方有缝隙，他用手电照进去，看到一团暗色的东西。用衣架勾出来，是一块布料，棉质，印着淡蓝色花纹，像是睡衣的碎片。
他站起来，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黑眼圈。镜面右上角有一处细微的裂纹，呈放射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过。他以前没注意到，因为位置较高，不在日常使用的视野范围内。
宋喆离开浴室，进入厨房。他跪在地上检查那些污渍。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鼻下闻。没有气味，但质地干燥发脆。他用湿纸巾擦拭，污渍变成淡红色，染在纸巾上。
冰箱侧面有一道凹陷，齐腰高度。不明显，但用手能摸出来。像是被重物撞击过。
卧室看起来正常。床、衣柜、书桌。但当他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时，发现角落有一枚耳环。银色，星星形状，单只。是女饶物品，估计是上个女房客留下来的。
宋喆将这些发现排列在茶几上：头发、布料碎片、耳环。还有手机里录下的正常直播内容，和他记忆中在特定位置听到的恐怖描述。
他在想，这间公寓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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