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演武场，卷起淡淡的血腥和尘土气息，却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那个瘫软在地、浑身湿透如同溺水者的白衣老者身上。
欧阳锋。
他不再翻滚，不再嘶嚎，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胸膛微弱地起伏着。那双曾经浑浊、狂乱、充满戾气的眼睛，此刻却大睁着，望着被郭府高墙切割出的那一方深邃夜空。眼神之中，没有了疯癫，没有了杀意，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茫然，一种仿佛沉睡了千年骤然醒来的、不知今夕何夕的空洞与疲惫。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似乎还在承受着某种残留的痛苦余波，但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冲击和认知重构所带来的眩晕福
我是谁？
我在哪里？
刚才……发生了什么？
无数破碎的、混乱的、被扭曲的记忆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拼凑起来，在他的脑海中疯狂闪烁、碰撞、重组。华山论剑的争锋、白驼山的基业、对《九阴真经》的痴迷与抢夺、逆练假经的痛苦与疯狂、认杨过为义子的片段、还有无数颠沛流离、浑浑噩噩的日夜……
这些记忆不再是扭曲混乱的噩梦，而是逐渐变得清晰，有了先后顺序，有了因果逻辑。但正因为清晰，那过往的偏执、疯狂、所作所为，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带来的是另一种更深沉的痛苦与……不堪回首。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的冰冷地面，传来真实的触福他尝试运转内力，却发现体内那原本如同脱缰野马、逆乱冲突的真气，此刻竟变得异常温顺平和，虽然因为刚才的“治疗”而显得虚弱不堪，但运行路线却前所未有的顺畅自然，再没有了那种随时可能走火入魔的刺痛与滞涩。
逆练的弊端……消失了？
他猛地想起了刚才那如同置身炼狱般的痛苦，那股强行闯入他体内，霸道地撕扯、扭转、净化他经脉与精神的力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惧，投向了那个站在他身旁，正无聊地打量着四周，仿佛在找地方继续喝酒的青衫身影。
是他！
是这个人，用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他从无尽的疯癫深渊中，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不是治愈，更像是……重塑。
这种感觉复杂至极。有脱离苦海的庆幸，有力量失去（指逆练带来的诡异增幅）的空虚，有对过往的悔恨，更有对眼前之人那深不可测、如同神魔般力量的敬畏与恐惧。
“爹……爹爹？”
一个带着迟疑、担忧和一丝哽咽的少年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欧阳锋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循声望去。只见那个眉清目秀、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更多是心理感觉）的少年，正眼眶微红地看着自己，正是他神智清醒时认下的义子，杨过。
看到杨过，欧阳锋那空洞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聚焦，一丝属于“人”的情感波动。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过……过儿？”
这一声呼唤，不再癫狂，不再错乱，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长辈的疲惫与沧桑。
“爹爹！您……您认得我了？您清醒了？！”杨过听到这清晰的、带着理智的呼唤，顿时喜极而泣，再也忍不住，快步冲到欧阳锋身边，想要搀扶他，却又怕触动他的伤势，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龙女也默默走到杨过身边，清冷的目光落在欧阳锋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她虽不喜欧阳锋往日作为，但见他如今这般凄惨模样，且神智恢复，敌意也减了不少。
郭靖和黄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深深的感慨。他们走上前来，郭靖抱拳沉声道：“欧阳先生，久违了。”
欧阳锋的目光从杨过身上移开，看向郭靖和黄蓉，眼神复杂无比。他挣扎着，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坐起来，但双臂手腕断裂，体内又经历了翻覆地的改造，虚弱不堪，试了几次竟未能成功。
杨过见状，连忙和龙女一起，心翼翼地将他扶起，让他靠坐在一段被掌风震断的石锁上。
欧阳锋靠坐在那里，喘息了片刻，才抬头看向郭靖，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郭靖……黄蓉……这里是……襄阳？”
“正是襄阳郭府。”黄蓉接口道，语气平和，“欧阳先生，你感觉如何？”
欧阳锋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感受着自己身体和精神的真实状态。半晌，他才重新睁开眼，眼神虽然疲惫，却已然恢复了属于“西毒”的锐利与深沉，尽管这锐利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落寞。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混乱的梦……”他喃喃自语，随即目光再次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辩机，挣扎着，用尽力气，微微躬身，“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他这“救命之恩”四字，得极其艰难，但也极其郑重。他清楚，若非此人出手，他终其一生都将在疯癫中沉沦，直至死亡，那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辩机这才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瞥了欧阳锋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顺手而已，不用谢我。主要是你太吵，影响我睡觉。”
欧阳锋：“……”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对方这理由，实在太过……随心所欲。
郭靖连忙打圆场，关切地问道：“欧阳先生，你双手伤势颇重，我这就唤府中医官前来为你诊治。”
欧阳锋却摇了摇头，看向自己那扭曲变形、肿痛不堪的手腕，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不必了……这点外伤，比起……比起方才……”他似乎又想起了那非饶痛苦，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算不得什么。经脉畅通，神智清明，已是万幸。这双手……废了也就废了罢。”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颓然。纵横一生，追求武功下第一，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双手尽废，功力大损（逆练的诡异力量消失，正统功力因经脉初愈而虚弱），往日的雄心壮志，此刻看来，竟如同镜花水月，可笑可叹。
杨过闻言，心中大急：“爹爹！您别这么！一定有办法治好的！”
就在这时，辩机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弯腰从地上捡起两颗之前未被踩碎的石子，在手里掂拎，看向欧阳锋那扭曲的手腕，嘀咕道：“哦，对了，还有这茬。掰都掰正了，顺便给你弄直了吧，看着别扭。”
完，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手腕一抖！
“咻！咻！”
两颗石子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精准无比地射向欧阳锋的双腕！
不是攻击，而是在接触到手腕皮肤的瞬间，化作两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旋转力道！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欧阳锋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但疼痛只是一瞬。他惊愕地低头，只见自己那原本扭曲变形的手腕，竟在这两颗石子的奇异力道下，被强行复位，虽然依旧肿痛，但骨骼已然归位！
这……这又是什么手段？！
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欧阳锋看着自己恢复原状的手腕，再抬头看向辩机，眼中的敬畏已然达到了顶点。此人不仅拥有金刚不坏之身、霸道无匹的治疗手段，竟连正骨之术都如此神乎其技！
辩机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对着杨过道：“好了，骨头接回去了，敷点药养些时日就没事了。看好你这干爹，别让他再到处发疯咬人。”
他又打了个哈欠，对着郭靖黄蓉摆了摆手：“没事了，我回去睡觉了。大晚上的，净折腾。”
完，也不等众人回应，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下郭府众人面面相觑，以及演武场中央，那个靠坐在石锁上，眼神复杂望着夜空，仿佛重新认识了整个世界的欧阳锋。
我是谁？
我是欧阳锋。
我在哪里？
我在襄阳郭府。
我……还活着。
而且，是真正清醒地活着。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欧阳锋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思绪，与重获新生后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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