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慈宁宫内的缠枝牡丹鎏金香炉里吐出缕缕清甜安神的鹅梨帐中香。
太后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缠枝莲纹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暗纹比甲，头发黑中有白，发髻梳理的严丝合缝，戴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耳上坠着同色的玉坠，通身气度雍容沉静。
她年过六十，但因保养得宜，面上皱纹并不算多，看起来不过五十，唯有一双看尽世情的眼睛，透着历经岁月的通透与沉稳。
宫人轻声禀报：“太后，皇上来了。”
太后微微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快请皇帝进来。”
她心里却如明镜一般，知道皇帝此时前来，多半是为了那扰攘朝堂的立储风波。这深宫里的风雨，她嗅得分明。
沈彦之身着玄色龙纹常服，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先行了礼：“儿子给母后请安，母后今日身子可好？”
“好，都好，快起来，坐到哀家身边来。”太后招手让他近前，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倒是你，看着有些倦意，可是朝政太繁忙了？要当心身子。”
她看着这个并非亲生、却由自己一手扶持稳固帝位、多年相处已情同亲生的儿子，眼底是真切的关怀。
沈彦之在炕桌另一侧坐下，接过宫娥奉上的热茶，笑了笑：“劳母后挂心，不过是些日常琐事，儿子还应付得来。”
太后挥挥手，示意殿内侍立的宫人们都退下。待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家常的关切：“皇帝啊，这几日朝堂上为了立储的事儿，吵吵嚷嚷的，哀家也听闻了一些风声。真是难为你了。”
沈彦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闻言叹了口气：“什么都瞒不过母后。确实为此事烦心，众纷纭，各有各的道理。”
太后拿起炕几上的一把巧玲珑的玉如意，在手中把玩着，语气平和，像话家常一般：“这里没有外人，就咱们母子俩体己话。你心里头，是怎么个思量？晖儿和晟儿，都是好孩子，你更属意哪一个？”
沈彦之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殿内烛火跳跃，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缓缓道：“母后深知，立储乃国本，儿子不敢不慎。晖儿年长些，性情稳重，读书也刻苦，太傅们常夸他仁厚。”
太后点零头，顺着他的话道：“晖儿那孩子，哀家瞧着也是好的，沉静懂事，颇有长兄风范。德妃虽然自身不怎么样，倒是将他教导得不错。”
她心中暗忖，德妃性子沉闷，还爱耍心思，教出来的孩子也少零灵动，守成有余，开拓只怕不足。
这话她自然不会出口。
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和，却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了另一边，“那……晟儿呢？那孩子机灵可爱，哀家每回见他，他都黏在你和皇后身边，嘴甜得很，是个招人疼的。”
提到晟儿，沈彦之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嘴角也牵起一丝真切的笑意：“晟儿那孩子，是聪慧机敏。年纪虽，却已显孝心，皇后将他教导得知礼懂事，前几日还奶声奶气地背着《孝经》，要孝顺父皇母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是嫡出，名分上……更为正统。”
听到皇帝提起皇后教导有方，太后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她想起陈月仪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每次来请安时，总是妆容得体，衣着素雅却不失身份，行礼问安的声音柔婉动听，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更重要的是，这皇后并非空有美貌。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陈月仪表面上的柔弱温顺，她看得出三分是真，七分是生存的智慧与必要的伪装。
在这吃饶后宫里，一个毫无心机、真正柔弱的女子，如何能坐稳中宫之位？又如何能护得住自己和皇子？
她欣赏的，正是陈月仪这种“知进退、懂分寸”的聪慧。
她孝顺自己，并非一味讨好，而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她的饮食起居，得了什么稀罕物件，总不忘先送来慈宁宫一份，这份心意，多年如一日，做不得假。
但同时，她也从不过分依仗自己，遇到事情，多半是自己想办法周旋，只在关键时刻，才会不着痕迹地借一借自己的势。这种既亲近又保持适当距离的分寸感，让她觉得很舒服。
她不需要一个只会依附的儿媳，她欣赏一个有手腕、能立得住，却又懂得尊重长辈、维护大局的皇后。
所以，当皇帝隐晦提到外戚之扰时，太后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偏向。
太后是何等人物，在宫中沉浮数十年，先帝朝时见过的风浪不知凡几，此刻听着儿子的话，观其神色，心中已明了了七八分。
她并不点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玉如意放回原处，语气带着几分追忆和感慨：“是啊，嫡出自有嫡出的道理。祖宗家法如此，也是为了社稷安稳，避免兄弟阋墙之祸。
想当年先帝在时，若非早早立了你的皇兄为太子，只怕后来的风波……还要更多些。”
她指的是先帝朝时也曾有过的立储争议，虽未酿成大祸，却也牵动朝局，让她记忆犹新。
只不过当年太子突发疾病，壮年而亡，这太子之位才落到了她的养子沈彦之身上。
沈彦之自然明白母后话中的深意，他眉头微蹙，将心中最大的顾虑缓缓道出：“母后所言极是。立嫡立长，能绝了不少饶非分之想，于国于家都是安稳之道。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在最信任的母亲面前吐露了心声，“只是晟儿年纪实在太了。他现在的一切，几乎都依赖于皇后的教导和……和陈家的影响。儿子是真心喜爱仪儿，也相信她贤良淑德，会将晟儿教导成一个仁德之君。可是……陈相在朝中门生故旧众多，树大根深。外戚之势，若在现在过度膨胀，恐非国家之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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