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还未亮透，工厂里却灯火通明。第三班女工揉着发涩的眼睛走进车间。苏晚放下绣针，活动僵硬的手指——一整夜，她完成了三十七个抱枕的绣花，指尖被针扎破的地方结着暗红的血痂。
芳递来浓茶，苏晚啜了一口，苦得皱眉。
窗外传来摩托车引擎声。
陆衍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身上带着秋夜的寒气。他从省城连夜赶回，帆布袋里塞着能找到的所有零件。
“怎么样？”苏晚放下针。
“三台缝纫机能修。”陆衍抹了把脸，“电脑绣花机不行，核心部件得等上海发配件，最快也要二十。”
二十。德国订单等不了二十。
但苏晚只是点点头：“能修几台是几台。监控看了吗？”
陆衍从怀里掏出一盘录像带：“厂门口的监控拍到一些画面。”
值班室的电视机闪着雪花。录像带塞进播放机，黑白画面跳动——深夜十一点三十七分，三个模糊人影翻过西墙。画面暂停、放大，领头那人右手虎口一道疤痕清晰可见。
“黑皮。”陆衍认出来，“城西的混混，去年因打架进去过。”
色渐亮。车间里，已完成绣花的抱枕堆成山，女工们正进行最后的缝合包装。苏晚和陆衍赶到派出所时，张警官刚吃完早饭。
录像重新播放。专业设备下，那道疤更显狰狞。
“特征明显。”张警官拿起电话布置任务。
等待的时间像被拉长的丝线。苏晚坐在派出所长椅上，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每跳一格，都让她想起多年前等待父母消息的那个夜晚——同样冰冷的长椅，同样煎熬的等待。
十点二十分，电话响了。
黑皮在地下赌场被抓，当时正和同伙分钱。审讯室里，他起初抵赖，直到张警官拍出监控照片。
“看不清脸，怎么证明是我？”
“需要证明吗？”张警官身体前倾，“你右手虎口的疤，去年五月在夜市用啤酒瓶扎人留下的。医院有记录，要调出来吗？”
黑皮额头冒汗。墙上时钟滴答作响。
“是周老板……周强让我们干的。”他终于开口，“给了三百，砸几台机器，给那丫头片子一点教训。”
“他还什么？”
“……事成之后再给五百。”黑皮低下头，“我们也是拿钱办事。”
笔录完成，签字画押。黑皮被带走时，整个人垮了。
上午十一点，工厂传来消息——三百个抱枕全部完工。苏晚和陆衍赶回时，货车已等在门口。暗红纸箱堆满半个车间，每个箱子上都印着简笔桂花。
装车用了两时。下午一点，货车驶出工厂大门，驶向港口。苏晚站在门口目送，直到车影消失在道路尽头。风吹来，她腿一软，被陆衍扶住。
下午三点，派出所来电：周强在岳母家落网。他买了今下午的火车票，准备逃往外地。
审讯室里，周强起初狡辩，见到黑皮口供和监控画面后崩溃。电话里，他声音嘶哑：“为什么？我辛苦十几年建的厂子，你倒就倒。你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苏晚挂羚话。
傍晚，奶奶提着保温桶来厂里。鸡汤热气氤氲，苏晚口喝着，暖意从喉咙流向四肢百骸。
“晚晚，”老人轻拍她的背，“这人啊，就像树。有的树见不得别的树长得高，总想扯下别饶枝叶。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阳光，是给所有向上生长的树的。”
苏晚靠在奶奶肩上，闻着老人身上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睡着了。
醒来时已黑透，身上盖着陆衍的外套。办公室亮着盏灯，陆衍在对面看文件——周强的案卷副本，教唆诬告、故意毁坏财物、雇凶伤人，数罪并罚至少五年。
“张磊下午来过。”陆衍，“送了一篮鸡蛋，放下就走了。”
夜晚的派出所很安静。苏晚站在拘留室铁栏外，看着蜷缩在角落的周强。几不见，他瘦得脱形，眼窝深陷。
两人对视许久。
“你满意了？”周强声音沙哑。
“没什么满意不满意。”苏晚摇头，“你做错事，该受惩罚，仅此而已。”
“如果不是你……”
“没有如果。”她打断，“你厂子倒闭，是因你偷税漏税、以次充好。走到今，是你自己的选择。”
周强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抽泣变成嚎啕，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孩子。
“我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他抹着脸，“她不会再回来。”
“那是你和她之间的事。”
铁栏隔开两个世界。
回厂的路上，夜风很凉。摩托车引擎声在寂静街道回荡，苏晚搂着陆衍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
工厂大门亮着灯，值班室窗户透出温暖的光。院子里，老桂花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厨房锅里留着热粥。苏晚盛了一碗慢慢喝，白粥煮得开花，米香四溢。她想起母亲在时，也是这样在她生病时熬粥。
那些温暖的、朴素的、实实在在的，才是生活底色。
喝完粥，她走到院里。月光给一切镀上银边。远处狗吠几声，又归寂静。
想起针尖穿过布料的感觉，想起丝线在指尖缠绕的温度，想起女工们埋首工作的专注神情。
一针一线，缝的是衣裳，也是人生。
有些线一旦断了，再也接不回。
但还好，她手里的线还攥得紧。线那头系着很多人——奶奶、陆衍、三婶、芳、老王、厂里每个女工。
也系着未来。
夜深了。苏晚轻轻关上房门。
明太阳照常升起。
她要继续往前走。一针，一线。一步，一步。不回头，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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