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的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压成了气音。
“他，您今不见他，他下午就去省里，带着记者去。”
陈明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宏远集团，张万宏。
青北县的纳税冠军，化工产业的土皇帝，也是这次环保整治名单上，最硬、最毒的一颗钉子。
陈明把笔帽“咔哒”一声盖上。连续三不眠不休，他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一个滚圆的身影挤进门。张万宏，一身不合身的定制西装紧绷在身上，手腕上的金表晃得人眼晕。他一进门就堆起满脸的笑，快步上前，伸出肥厚的手。
“陈县长！哎呀，您这日理万机的，我还来添乱，罪过，罪过！”
陈明起身，指尖和他的肥肉碰了一下便松开。
“张总坐。”
张万宏一屁股陷进沙发，秘书的茶刚放下，他便身体前倾，肥脸上的笑容一收，换上了一副马上要破产的苦相。
“陈县长，救命啊！省里的文件下来，半年要投五千万搞环保。您是懂行的，我那厂子一年净利润才多少？这两年等于白干！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陈明面无表情。
“省里的红头文件，张总，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懂！我坚决拥护政府决定！”张万宏的语速极快，声音却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威胁的黏腻，“但政策也得讲实际。陈县长，能不能……给我宽限三个月？就三个月！我拿身家性命保证，三个月后砸锅卖铁也把改造完成！”
他顿了顿，从皮包里抽出一张报纸，推到陈明面前。
“听，深圳那个绿科技，搞环保的，明要来青北考察？”
陈明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件事，是昨下午才定下的绝密行程。
张万宏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陈县长，您想啊，人家是搞环保的，最看重什么？是地方的决心。万一，我是万一，他们考察的时候，我厂里几百号工人因为生计问题，在县政府门口……或者在他们车队路线上，拉个横幅，表达一下朴素的诉求……那影响多不好？到时候别投资，怕是连省里都要惊动了。”
赤裸裸的威胁。
用搅黄一个未来可能的投资，来要挟眼前的苟延残喘。
陈明感觉一股火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就想拍桌子，把“研究一下”这套官话扔出去。
但张万宏像是看穿了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当然，只要陈县长您体谅我们的难处，我保证，明青北风平浪静，全县人民夹道欢迎投资商。您现在是咱们青北的当家人，马上就是一把手。这点事，您一句话，总不能事事都让林书记操心吧？这既是帮我，也是帮您自己扫清障碍啊，陈县长。”
这句话，不是吹捧，是绑架。
他把陈明的政治前途和这次投资的成败，跟他工厂的宽限期，死死绑在了一起。
那股想证明自己的冲动，被这盆冰冷的现实浇得透心凉，反而激出了一股狠劲。
林书记在考验我。考验的不是我有多清高，而是我能不能处理这种脏活、能不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
陈明挺直了背。他看着张万宏，一字一句，声音冷得掉渣。
“三个月。你现在就立军令状，白纸黑字写清楚。三个月后改造不了，你自己关厂滚蛋，放弃一切补偿。做得到，就写。做不到，我现在就给公安局打电话。”
张万宏愣住了，他没想到陈明会这么狠。但随即，他脸上爆发出狂喜。
成了！
“没问题！陈县长高瞻远瞩！我马上写！”
他当场签下承诺书，几乎是抢过那张纸，按了手印，转身离去时，背影里满是计谋得逞的轻快。
陈明捏着那份承诺书，指节发白。他没有半分大权在握的快感，只有一种走在钢丝上的心悸。
他赌赢了明，但未来三个月，他给自己埋下了一颗雷。
第二下午，林锋的电话打来，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陈，深圳绿科技的车队已经进县界了。董事长姓赵，雷厉风行，第一站就来我们这，是市里和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这是对你的一次大考，别让我失望。”
陈明立刻启动了最高规格的接待方案。
绿科技的车队准时抵达。董事长赵总五十岁上下，一身休闲装，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得像鹰，浑身都是“深圳速度”的压迫福
参观流程被他压缩到最短。会议室里，陈明刚起了个头，就被他抬手打断。
“陈县长，时间宝贵。”赵总看了一眼腕表，“我们直接谈条件。你们能给什么。”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一百亩连片工业用地，七通一平，白送。”
“第二，税收，五免五减半。”
“第三，所有厂房、办公楼、宿舍，政府代建，拎包入住。”
他顿了顿，补充邻四条，也是最狠的一条。
“以上所有，我们要签对赌协议。五年内，我司在青北的产值和税收达不到五十个亿，所有土地出让金、代建费用，我双倍赔偿。如果达到了，你们再无偿划拨一百亩地给我做二期。”
陈明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苛刻，这是疯狂。青北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几个亿？这简直是要把整个县的家底都押上去。
林书记的警告在耳边轰鸣：不能没有底线。
更何况，昨他刚刚为张万宏“灵活”了一次，那颗雷还在地里埋着，他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赵总，您的魄力我们非常钦佩。”陈明艰难地组织语言，“但这些条件，特别是对赌协议，远超县级权限，我们需要上常委会，甚至可能要报市里……”
“研究？”赵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站起身，“我今下午的飞机去邻剩看来青北的诚意，也就到‘研究’这一步了。”
“我们有诚意，但我们也有原则……”陈明急忙解释，话语苍白无力。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赵总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助理已经拉开了门。
“赵总！”
陈明冲上去想拦，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背影带走的不是三亿，而是一个写着“五十亿”的对赌机会。
巨大的羞辱和挫败感，让他双腿发软，几乎栽倒。
三后。
新闻头条，刺痛了整个青北县委大院。
《总投资额八十亿！深圳绿科技超级工厂正式签约落户邻市！》
对赌协议的内容也被披露：邻市答应了所有条件，而绿科技承诺的产值和税收，是一百亿。
青北错过的，远不止五十亿。
办公室里，林锋看着电脑屏幕，一言不发。
陈明推门进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颓丧得只剩一副空壳。
“林书记……我错了……”他嗓子发干，每个字都磨着喉咙，“我把青北的给弄丢了……”
他等着狂风暴雨。
但林锋只是平静地关掉网页。
“你没错。”
林锋的声音很稳，稳得让陈明心慌。
“你守住了‘不能无底线’的原则，是好事。”
陈明猛地抬头，满眼血丝，不敢置信。
“但是，”林锋看着他，目光如炬，“你忘了另一句话。”
“对真正能改变牌局的‘王炸’，要敢于押上所有筹码去赌。”
一句话，如重锤击心。
陈明瞬间懂了。他分不清什么是常规项目，什么是百年一遇的“王炸”。他死守着不赔钱的底线，却错过了一把赢下整个未来的机会。
“我……我没看出来……”他嘴唇颤抖，悔恨如潮水将他淹没。
林锋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所以，这是学费。”
他望向窗外，声音很轻，却很重。
“八十亿的学费，很贵。”
“但你必须交。”
“因为……”林锋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档案，手指在档案的封面上，重重敲了敲。
“补救的机会，就在这份档案里。现在，轮到你亲自去把我们丢掉的东西，抢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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