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搁浅
靛青色的水道在“飞鱼”号船头前悄然合拢，如同一条完成了引导任务的巨蟒，缓缓沉入墨黑色的海面之下，再无痕迹。失去了水流的推动，破损的船只仅凭惯性，缓缓滑向那片巨大阴影的脚下。
随着距离拉近，阴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并非想象中葱茏的海岛，而是一座通体黝黑、怪石嶙峋的孤屿。岛屿边缘是刀劈斧凿般的悬崖峭壁，高逾十数丈，直插海面。岩壁并非寻常的灰黑，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沉黑色，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和海浪侵蚀的沟壑。最奇异的是，在许多岩石的裂隙和凸起处，生长着或镶嵌着大不一、形状各异的结晶体。这些晶体在幽暗的光下（此处空依旧泛着淡紫，但似乎比海上更亮一些），闪烁着暗蓝、幽绿、或猩红的微弱光芒，如同巨兽皮肤上生长的诡异鳞片。
岛屿的面积不大，目测方圆不过两三百丈，整体呈不规则的三角形。在其东侧，有一处地势稍缓的斜坡，一直延伸到海水之中，形成了一片狭窄的、布满黑色砾石的滩涂。此刻，“飞鱼”号正不受控制地朝着那片滩涂缓缓漂去。
“准备搁浅！抓紧！”周硎嘶哑的声音响起。
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先是与水下礁石刮擦，然后是沉重的撞击和拖曳福船身猛地一震，停滞下来，随即向一侧微微倾斜。他们搁浅了。
短暂的死寂后，船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混杂着痛苦呻吟的喘息声。没人欢呼，只有浓浓的疲惫和茫然。
李垣松开几乎僵硬的手指，从主桅残桩上滑坐下来，背靠潮湿的木板，大口喘息。他先检查了一下怀中的皮囊：水晶瓶里的“蓝髓”碎屑已彻底黯淡，“鉴气枢”也仅有余温。这两件曾带来力量与指引的奇物，似乎都在穿越“吞船伪时耗尽了能量。
“清点伤亡，抢救物资。”铁毅的声音依旧沉稳，尽管他断箭处的绷带已被血浸透。这位老兵率先行动起来，指挥着尚能行动的人。
最终清点结果：出发十二人，现存八人。阵亡四人：护卫王猛、赵四，水手老梁头，以及一名在漩涡中被甩出船舱失踪的水手。重伤两人：许栋右腿骨折，伤势严重；另一名护卫在最后撞击中肋骨可能断裂，呼吸困难。轻伤若干，几乎人人带伤。
船只状况：主桅断裂，前桅歪斜；船体左舷裂缝扩大，虽经抢堵，但已有多处渗漏；船舵受损，但似乎未完全失效；大部分帆索断裂或丢失；淡水桶破损两个，存水损失近半；干粮部分被海水浸泡，可食用部分仅剩三四成。
物资匮乏，伤员急需救治，船只几近报废，身处完全陌生的绝地。
但至少，他们暂时离开了那片恐怖的漩涡之海，脚（虽然是搁浅的船）踏上了一块实在的土地。
“先上岸。”周硎做出了决定，“把伤员抬下去，收集所有能用的物资。老海狗、阿鳅，你们检查船体，看还有没有修复的可能，哪怕只是暂时漂浮。李垣，郑先生，你们跟我先上岛探探情况，注意安全。”
李垣和郑通译互相搀扶着，跟随周硎，踩着冰冷的海水和滑腻的黑色砾石，艰难地踏上了这座孤屿的滩涂。
脚踩实地的感觉并没有带来多少安心。脚下的砾石大不一，棱角尖锐，颜色漆黑，仿佛被烈火焚烧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类似硫磺和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腐败气息。温度比海上略高，有些闷热。抬头望去，嶙峋的黑色岩壁如同巨兽的獠牙，压迫感十足。那些镶嵌在岩壁上的各色晶体，近距离看更加诡异，光芒似乎并非反射光，而是自内而外散发出来。
“这些石头……”郑通译蹲下身，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仔细端详，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质地很硬，不像普通火山岩。这晶体……”他指着一块嵌在石头里的、指甲盖大的幽绿色晶体，“我从未见过。颜色像孔雀石，但光泽更……更冷硬。”
李垣也捡起一块，入手沉重，远超寻常石块。他注意到，在一些晶体富集的地方，空气似乎有微弱的扭曲感，如同高温地面的热浪，但又没有那么灼热。
“心点，别乱碰。”周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握刀柄，“这岛透着邪性。”
他们沿着滩涂向内走了几十步，前方是一道陡峭的岩坡，需要攀爬。坡上同样布满黑色岩石和晶体，但在一些背阴的岩缝和凹陷处，他们看到了零星的、低矮的、形态怪异的植物。
这些植物大多呈灰黑色或暗紫色，叶片肥厚多肉，表面覆盖着一层蜡质或绒毛，形状扭曲，像是挣扎着从石头里挤出来。没有看到任何常见的绿色植物，更没有树木。
“这些植物能在这种地方生长？”郑通译惊讶道，“土壤呢？养分呢？”
李垣仔细观察一株长在岩缝中的暗紫色多肉植物，发现它的根系极其发达，深深扎入岩石缝隙，而岩石缝隙里似乎有一些暗红色的、仿佛铁锈般的沉积物。他心地避开植物可能有毒的汁液，用手指沾了一点那种红色沉积物，捻了捻，质地细腻，带着明显的金属腥味。
“或许……这里的岩石和这些晶体，提供了某种特殊的‘养分’。”李垣推测道，“或者，这些植物本身已经变异，适应了这种极端环境。”
继续向上攀爬，地势稍缓，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台地依旧由黑色岩石构成，但在这里，他们发现了更令人震惊的东西。
人工痕迹。
首先是几块明显经过粗略打磨的黑色条石，散落在台地边缘，形状规整，边长约两尺，表面有简单的几何刻痕。接着，他们在一处岩壁下，发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约半人高的洞穴入口。洞口边缘有工具开凿的痕迹，虽然粗糙，但绝非然形成。洞口被几块坍塌的碎石半掩着，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有人来过这里！”郑通译激动道，“而且是很久以前！”
周硎蹲在洞口，仔细查看洞壁的开凿痕迹和地上的浮土。“工具很原始，像是石斧或粗糙的金属器。年代……看不出来，但肯定不是近年。”他站起身，看向洞穴深处，眼神凝重，“岛上可能曾经有居民，或者……有其他人像我们一样，被困在这里过。”
这个发现让三人心头更加沉重。如果曾有先民或落难者在此生存，那明春或许有维持生命的基本条件。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并非第一批闯入者，而这岛上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危险，或者……先民们为何消失了？
“看那边！”李垣忽然指向台地另一侧。
在几块巨石的阴影下，隐约露出一些低矮的、类似石砌墙基的痕迹，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两三丈。墙基早已坍塌，石块散落，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苔藓和那种暗紫色植物。
他们走近查看。石块的垒砌方式非常原始，大不一，仅靠相互嵌合和少量泥土黏合。在圆形区域的中央，地面有一个浅坑，坑底堆积着厚厚的灰白色灰烬，混杂着一些烧焦的、无法辨认的细骨头和贝壳。
“一个火塘，或者祭祀坑？”郑通译推测，“很原始的聚落痕迹。”
李垣在火塘边缘的灰烬中，用树枝心拨弄，忽然挑起一块不同于周围岩石的碎片。那是一块暗红色的陶片，质地粗糙，厚薄不均，边缘有手工捏制的痕迹，表面似乎有过简单的绳纹或划痕装饰，但已模糊不清。
陶器！这至少明，曾经在此生活的人，掌握了最基本的制陶技术，不是纯粹的原始状态。
“这里不是无群。”周硎下了结论，声音低沉，“曾经有人，而且可能不止一拨。但他们现在都不见了。是离开了？还是……”
他没有下去，但三人都明白那未言之意。
就在他们仔细探查这片遗迹时，李垣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同时，怀中的皮囊里，那已沉寂的“鉴气枢”，竟然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心中一动。难道这岛上，也影星髓”存在？而且距离很近，以至于耗尽的“鉴气枢”都能产生微弱感应？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感应的来源。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片遗迹后方，一处地势更高的、被大量黑色巨岩和发光晶体簇拥着的岩壁凹陷处。
那里，似乎有一个更大的、被乱石和植物遮掩的入口。
“周叔，”李垣低声道，“我感觉……那边可能有点不一样。”他指了指那处岩壁凹陷。
周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眯起独眼看了片刻，点点头：“去看看。但一定要心。”
三人心翼翼地向那处岩壁靠近。越靠近，空气中那股硫磺和臭氧的混合气味就越浓烈，甚至还多了一丝淡淡的、类似血腥的铁锈味。那些生长在岩石上的暗紫色植物也愈发茂密和怪异，有些甚至开出了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形似鬼爪的黑色花，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
来到岩壁凹陷处，拔开缠绕的、类似藤蔓的黑色植物（触手冰凉湿滑，让人极不舒服），一个明显经过精心修整的拱形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洞口比之前发现的原始洞穴高大得多，约有一人半高，宽度可容两人并校洞口边缘的岩石被仔细地打磨过，呈现出光滑的弧面。洞壁上方，甚至镌刻着一些模糊的、非汉字的符号与图案！符号扭曲怪异，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象形文字，又像是随意的涂鸦；图案则隐约能看出星辰、海浪、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多足虫或触手般的生物轮廓。
最令人震惊的是，在洞口两侧的地面上，矗立着两尊半人高的石雕！
石雕已经严重风化，细节模糊，但大致轮廓可辨。那是两尊造型极其怪异的人形（或类人形）雕像。它们有着比例失调的、细长的四肢，头颅硕大，面部特征扭曲模糊，似乎没有明确的五官，只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镶嵌着两颗早已失去光泽的、鸽卵大的暗红色晶体。雕像的姿态诡异，一尊似乎正在仰头望（或望岩壁），另一尊则俯身向下，双手做出一种仿佛托举或献祭的动作。
这两尊雕像，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神秘、且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
“这……这不是我们华夏的造像风格……”郑通译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也……也不像我知道的任何番邦的样式。太……太古老了，而且……邪气！”
周硎的脸色也变得极其凝重。他拔出短刀，横在身前，独眼死死盯着那幽深的洞口和诡异的雕像，缓缓道：“李垣，你还能感觉到什么吗？”
李垣屏住呼吸，手按在胸口皮囊上。这一次，“鉴气枢”的微弱颤动更加明显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警惕般的律动？而他自己，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心悸感，仿佛那黑洞洞的入口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沉睡，或者……在凝视着他们。
这座孤屿，绝非简单的荒岛。它隐藏着古老而危险的秘密。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这秘密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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