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回到主阵地二线工事的残兵们，如同从血海里捞出来一般，几乎人人带伤，精神与体力都已濒临极限。他们瘫倒在战壕里，大口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空，有些人甚至来不及处理伤口就昏睡过去。
赵根生靠坐在战壕壁上，左肩一道刺刀划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用撕下的衣襟勉强包扎着，鲜血还在不断渗出。他怀里紧紧抱着那面浸染了硝烟和血迹的“死”字旗，目光扫过周围寥寥无几的熟悉面孔，心里一片冰凉。张黑娃右腿被弹片击中，虽然没山骨头，但走路一瘸一拐，他骂骂咧咧地检查着自己那把砍出好几个缺口的大刀。孙富贵丢掉了打光子弹的歪把子，捡了一支还能用的三八式，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擦拭着枪上的血污。
李啸川手臂的伤口被卫生兵重新包扎，他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和李大力一起清点着撤下来的人员。
“营长，前沿阵地撤下来的，加上三连接应时损失的……我们现在能战斗的，不到两百人了。”李大力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五百五十饶新兵营，经过青龙沟和张家集前沿这两场血战，已经折损过半，而且大多是战斗骨干。
李啸川沉默着，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心。他看着这些幸存下来的士兵，他们脸上早已没有了初出四川时的稚嫩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疲惫，以及一种被血与火淬炼过的坚硬。
“抓紧时间休息，补充弹药，修复工事。鬼子占了前沿，很快就会进攻主阵地。”李啸川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就在这时，督战官秦邦国带着两名卫兵，沿着交通壕走了过来。他依旧穿着笔挺的呢子军装，皮靴擦得锃亮，与周围满身血污、疲惫不堪的士兵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皱着眉头，用手帕掩住口鼻，似乎受不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他走到李啸川面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李营长，前沿阵地为何丢失？你部是否严格执行了阻击命令？”
李啸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平静地回答：“秦督战官，我部奉命阻击鬼子一个加强中队长达数时，予敌重大杀伤，已完成预定任务。撤退是奉团座命令，且撤退途中遭敌炮火覆盖和步兵追击，损失惨重。若非三连主动出击接应，我部恐已全军覆没。”
“哦？”秦邦国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怀疑，“重大杀伤？我看是你们作战不力，擅自后退吧？武三星未经命令，擅自出击，扰乱防御部署，此事我定要上报！”
听到这话，不仅李啸川，连旁边听到的士兵们都怒目而视。武三星为了救他们，现在还生死未卜，这个督战官竟然还要追究责任？
李大力忍不住开口道：“秦督战官！若非武连长冒死接应，我们这些人根本撤不下来！他是在救兄弟们的命！”
“住口！”秦邦国厉声打断他，“军中自有法度！岂容你们讨价还价？我看你们川军，就是纪律涣散，畏敌如虎！丢失阵地，就是失职！”
他这话如同火上浇油。一个刚刚失去战友的伤兵猛地站起来，红着眼睛吼道：“放你娘的屁！老子们在前面拼命的时候，你在哪里？”
“就是！狗日的站着话不腰疼！”
“有本事你自己去前面打！”
士兵们的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纷纷围拢过来，怒视着秦邦国。
秦邦国的两名卫兵立刻紧张地举起冲锋枪。
“反了！你们要造反吗？”秦邦国脸色一变，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道。
李啸川猛地抬手，制止了躁动的士兵。他盯着秦邦国，一字一句地道：“秦督战官，我部将士浴血奋战，地可鉴！你若认为我李啸川指挥不力，或我部将士贪生怕死，大可向上峰禀报，撤了我的职！但在命令下达之前，这里还是我了算！现在，我们要加固工事，准备迎击鬼子下一步进攻，请督战官自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股凛然的杀气。
秦邦国被李啸川的气势所慑，又看到周围那些如同要吃人般的士兵目光，知道再待下去恐怕要出事。他冷哼一声：“好！好！李啸川，你等着！我们走着瞧！”完，带着卫兵悻悻地转身走了。
看着秦邦国消失的背影，士兵们依旧愤愤不平。
“妈的，什么玩意儿！”
“就知道在后面指手画脚！”
李啸川转过身，对士兵们道：“都听到了？人家我们畏敌如虎！我们纪律涣散！我们怎么办？”
“用鬼子的血，让他闭嘴！”张黑娃瘸着腿，挥舞着拳头吼道。
“对！让他看看，我们川军是不是孬种！”其他士兵纷纷响应。
屈辱和愤怒化为了力量。士兵们不再休息，默默地拿起工具，开始加固主阵地的工事。他们挖掘更深的防炮洞，加厚胸墙，设置更多的障碍物。没有人催促，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
赵根生忍着肩上的疼痛，用还能动的右手奋力铲土。每铲一下，伤口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张黑娃拖着伤腿，帮忙搬运木料和沙袋。孙富贵则仔细检查着主阵地上仅存的几挺机枪的射界和备用阵地。
王秀才在营部掩体里，听着外面士兵们压抑的怒骂和更加疯狂的劳作声，心情复杂。他既为秦邦国的刁难感到愤怒，又为士兵们表现出来的团结和坚韧所震撼。他拿起笔，在行军日志上记录下刚才发生的一切，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李啸川和李大力巡视着阵地。主阵地的工事比前沿要坚固一些，但经过炮火准备，也有不少损毁。
“营长，弹药不多了，特别是重机枪子弹和手榴弹。”李大力忧心忡忡地。
“我知道。”李啸川看着远处鬼子已经占领的前沿阵地，那里隐约有人影晃动，似乎在调整部署。“告诉弟兄们，节省弹药，放近了再打。把我们最后那点家底，用在刀刃上。”
他停顿了一下，低声对李大力：“派人去团部，汇报我们这里的情况，特别是弹药和兵员损失，请求补充……虽然希望不大。”
李大力点点头，安排石头再去团部。
下午，鬼子果然没有立刻进攻主阵地。他们似乎也在调整，并且派出了股部队进行试探性侦察，都被阵地上的冷枪打了回去。
利用这段难得的间隙，士兵们拼命加固工事，处理伤口，分配着所剩无几的弹药和食物。气氛压抑而紧张，所有人都知道，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赵根生坐在战壕里，默默地将分到的五发子弹一颗颗压进弹仓。他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渗血的包扎，又看了看怀里那面变得更加沉重的“死”字旗，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坚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下一场战斗，但他知道，只要还活着，就要继续打下去。
张黑娃嚼着硬邦邦的干粮，对赵根生：“根生，你武连长他们……还能回来吗？”
赵根生沉默地摇了摇头。
张黑娃狠狠啐了一口：“狗日的鬼子！狗日的督战官！”
孙富贵靠在战壕壁上，半眯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手里却紧紧握着一颗拧开后盖的手榴弹。
夕阳西下，将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主阵地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吹过废墟和战壕的呜咽声。士兵们抱着枪，靠在冰冷的泥土墙壁上，等待着黎明，或者……死亡的到来。秦邦国的刁难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但也让这群残存的川军士兵，更加紧密地凝聚在一起，孕育着下一场战斗中更加强烈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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