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深渊底下往上灌，带着铁锈味和烂骨头的臭气，吹得断愁剑的穗子轻轻晃。叶尘的手扣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刚才那阵地底抖动还在胳膊里震。
他蹲下来，手指悬在那张破图上面，没碰。一丝灵识慢慢探出去，在空中画了个反着转的圈——归墟回环。符文碎片浮起来，像沉在水底的渣子被人一只手捞了上来。
“不对。”他嗓音压着，“不是九道光链锁着它……是它撑着那九道光链。”
苏璃站在他后头半步远，银色的瞳孔收得细。她盯着空中倒吊的人影，忽然发现那胸口起伏的节奏，跟脚下的地脉跳动一模一样。整片葬灵渊的搏动，像是从那具被钉死的躯体里传出来的。
“它不是被封。”她声音轻得快听不见，“它是根。”
药无尘咬开葫芦塞，倒出一粒发青的丹药塞进嘴，苦得眉毛直抽。他眯眼瞅着石碑裂缝：“喂阵得用血，可这地方千年没人影，拿啥供？总不能靠喝风活着吧？”
话刚落，夜无殇的机械臂“嘎”地一响，整条右臂猛地抖，蓝光在关节炸出几点火星。
“它在读我。”他嗓子哑了，左手死死按住右肩，“碑文……往我脑子里灌东西。”
药无尘手快，银针从腰间抽出，反手扎进夜无殇脖子侧面一个点。针尖进去那一瞬，机械臂的抖停了，蓝光暗下去，像快烧尽的炭。
夜无殇喘着气，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石头上，一个个深色圆点。
“我看见了。”他闭着眼，声音发飘，“我在中间，头朝下，四肢穿了链子。他们剖开我胸口，把东西……塞进去。”
叶尘眼神一紧：“什么？”
“不是物。”夜无殇睁眼，瞳孔里闪过一道血丝，“是‘源’。他们叫它归墟之心。”
苏璃猛地吸了口气。她想起时候在苏家密卷里扫过的一行字——上古时有人拿活缺基底，炼“地脉之心”，吸地灵气养自己，硬凑出个伪神。那残页上只有一句批注：九渊为牢，血启归途。
“所以这不是封印。”她声音发颤，“这是养它。他们在等一个能装下‘归墟之心’的壳，重新活。”
药无尘冷笑：“那不就是他？”他指着夜无殇，“百年出一个的才？生阴脉？玄阴宗捧出来的少主？全是假的！人家一百年前就把你人生写好了！”
夜无殇没吭声。他低头看自己的破机械臂，掌心蓝光忽明忽暗，像一颗不肯停的心。
叶尘忽然抬手，掌心朝上。一缕淡血雾从指尖渗出来，浮在空中转着圈，形状竟和残图里那人胸口的伤一模一样。
“上古灵识告诉我。”他声音平，“这不是头一回。千年前，也有人站这儿，流过一样的血。”
“谁？”苏璃问。
“不知道。”叶尘收手，血雾散了，“但我知道，他们输了。所以阵还在转，邪气没死。今，我们来了。”
药无尘啐了一口：“所以咱是来当救世主的？别忘了，炸这阵，搞不好连玄域都得塌。”
“封住它，它只是睡。”叶尘扫过三人，“等它醒，代价更大。”
“可要是毁核心呢？”药无尘盯着他，“你能压住反噬？万一地脉炸了，三城第一个遭殃，你能救几个？”
叶尘没答。他拔出断愁，剑尖点地，金光顺着剑走，在地上画出虚影——九道光链从四面八方来，全冲着中间那个空位。
“虚五为枢。”他，“阵眼不在中心，在‘空’那儿。谁踏进去，谁就能翻转阵势，烧了归墟的根。”
“谁去？”苏璃问。
叶尘看向夜无殇。
夜无殇低头看手。机械臂的蓝光忽然稳了，慢慢亮起来，像火重新点着。
“他们造我。”他声音低，“不是为了接宗门，不是为了称霸。他们拿百年人命试，就为做出一把能开这门的钥匙。”
他抬头，眼神像刀：“可钥匙……也能掰断锁。”
药无尘咧嘴笑了，从药篓摸出个瓶，晃了晃，里面几颗黑得发墨的丹药撞出闷响。
“早知道你要玩大的，我能不带‘同归于尽丹’？”他塞一颗进嘴，“反正我这身本事也是偷的，死就死，临了也得炸个响。”
苏璃没话。她摘下头发上的白玉兰，轻轻搁在石碑断角上。花瓣落地那刻，泛起一层微银光，像给要死的茹了一盏灯。
叶尘收剑入鞘，转身朝深渊深处走。那边有道极暗的光，像大地睁了眼。
“走。”他，“去把门关了。”
四人往前，脚踩在碎骨和烂石上，沙沙响。通道变宽，两边石壁浮出一堆扭曲人形，头下脚上，双臂张开，掌心朝，像在接什么东西下来。
药无尘突然停步，从腰间解个葫芦，倒半勺粉撒在夜无殇机械臂接口。粉碰金属就燃，冒出淡紫烟。
“别到时掉链子。”他，“这是我最后一瓶‘续脉散’。”
夜无殇看了他一眼，没话，活动了下手臂，关节咔哒响。
苏璃忽然伸手，抓住叶尘手腕。手冰，但稳。
“如果……”她没完。
“没有如果。”叶尘反手攥住她，“我们是来杀它的，不是来陪葬的。”
通道尽头，一扇巨门立着。门上刻着倒五芒星，中间凹一块，形状正对夜无殇胸口的机械核。
叶尘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破玉片——就是从黑袍人身上摸到的那块。他按进门边凹槽。
玉片严丝合缝。
门轰隆响，缓缓开。热风扑面，混着血和烧焦土的味。
门后，是片燃烧的虚空。九道光链从地底升，聚向中央空处。那儿，一颗赤红核心缓缓跳动，裂纹爬满表面，压得人喘不过气。
“归墟之心。”叶尘低声。
夜无殇走上前，站进那空位。机械核共鸣，蓝光如潮涌。
“我是不是……本该死在千年前？”他问。
叶尘看着他背影：“可你活到了现在。不是为了重启它，是为了毁它。”
夜无殇笑了，嘴角扯出个近乎撕裂的弧。
他抬手，机械核从胸口脱离，浮在空中，对着归墟之心。
两股光开始震，频率越来越快。
石门裂了，碎石如雨。
药无尘一把把苏璃拽到身后，自己挡前头，葫芦全打开，丹药哗啦滚进嘴。
叶尘拔剑，剑尖直指虚空。
夜无殇的声音在轰鸣里响起，清楚得像贴着耳朵：
“你钥匙能折断锁——可如果锁，就是钥匙本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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