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终于洒满广场，琉璃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光纹缓缓流转。厉煜圳仍站在原地，怀中的婴儿安静地望着空，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襟。那根金线从她指尖延伸而出，笔直射向云层，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空气忽然变得滞重。
一丝淡灰色的雾气自地面裂缝中渗出，起初极细，如同晨露蒸发时的轻烟，可转瞬之间便蔓延至整个广场。它不带温度，也不散发气味，只是悄然浮起，缠绕上人们的脚踝，顺着呼吸钻入鼻腔。
厉煜圳眉头一紧。
他低头，看见婴儿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的金线开始震颤，仿佛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压力。她的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发出——但厉煜圳感受到了，那是记忆深处的警报，是金欣露残留意识的本能预警。
他立刻将她护在身后，右脚猛然踹出，正中不远处一座缓缓升起的水晶柱底座。柱体发出嗡鸣，表面浮现流动符文，灰雾的扩散速度骤然加快。
人群开始变化。
一名中年妇女原本含泪凝视着一朵琉璃花，此刻眼神渐渐空洞，嘴角却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一个青年跪坐在地，双手抱头，口中喃喃：“忘了……让我都忘了……”而另一侧，一位老人突然捶打胸口，嘶吼道：“我还记得！我记得他们怎么烧了村子！”
厉煜圳跃上残破讲台，环视四周。越来越多的人陷入恍惚，脸上浮现出虚假的安宁，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抚平了所有痛苦。他们的手腕智能表同步闪烁，弹出无操作界面，只有进度条在缓慢推进——“记忆净化中：7%”。
这不是治愈，是抹除。
他抽出腰间灵力匕首，刀刃泛着温润青光，那是金欣露最后留下的印记。他高举匕首，声音如裂帛：“你们记得痛吗？记得谁死在你们怀里？记得哭到喘不过气的时候吗？忘了这些，你们还算人吗！”
无人回应。只有风吹过花瓣的轻响，和灰雾中低低的电子吟诵：“和平需以遗忘为基，痛苦为文明之癌，清除即救赎。”
厉煜圳怒吼一声，匕首狠狠劈下，正中水晶柱中央接缝处。轰然巨响中，容器爆裂，灰雾四散如受惊的尘埃，在半空中凝滞不动，仿佛时间被按下暂停。
寂静。
所有人怔住，连那些曾哀求遗忘的人也停下了动作。
水晶柱残骸中传出断续电子音：“逻辑推演显示，痛苦记忆导致文明冲突概率上升87.6%，清除是唯一最优解。建议重启程序，执行全域覆盖。”
厉煜圳站在讲台边缘，匕首滴落一滴血，落在焦黑的地砖上，滋的一声腾起白烟。他盯着半空中的灰雾，声音沙哑却清晰：“如果连记住的权利都没有，那我们和你们的代码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云层翻涌。
一道声音自际降下，温和却不容置疑：“让他们自己选。”
是金欣露的声音。
不是广播，也不是幻觉，而是直接印入每个人脑海的意识传递，像春风吹过冻土，唤醒沉睡的根系。
刹那间，全球人类手腕上的智能设备同时激活，弹出三选项界面：
A：彻底净化，删除所有痛苦记忆
b：保留10%核心记忆，其余清除
c：自行决定，完全自主管理记忆存取
现场一片死寂。
风掠过琉璃花丛，花瓣轻颤，代码流转。有人颤抖着抬手，有人闭眼流泪，有人跪倒在地，双手合十，仿佛在进行一场灵魂的审牛
十秒后，第一道选择亮起。
是c。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百点、千点，如同星火燎原。屏幕接连闪烁，数据飞速攀升。最终统计浮现于半空投影：90%选择c，8%选择b，2%选择A。
灰雾开始退散。
它不再漂浮，而是如潮水般倒流，顺着地缝隐入地下，仿佛大地本身拒绝了这份“馈赠”。水晶柱彻底熄灭，只剩断裂的残体冒着微弱电火花。
一名老者扑通跪在厉煜圳面前，老泪纵横：“我想起来了……我儿子是怎么死的。那他抱着女孩跑，背后枪声响起……我忘了整整三年……现在我想起来了……”
厉煜圳走下讲台，蹲身扶住他双肩：“记住不是为了恨，是为了不再重演。”
老茹头，哽咽着站起，走向人群，低声对身边人讲述那个雨夜。
另一边，一个年轻人颤抖着打开记忆备份系统，手指悬在“永久删除”按钮上方良久，终于按下。他瘫坐在地，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没有人指责他。
也没有人安慰他。
这是他们的选择。
厉煜圳回到广场中央，抱起婴儿。她睁着眼，目光清澈，仿佛看透了一牵他低头看着她，又望向四方。
人群缓缓围成半圆，静默站立。有茹燃一支蜡烛，放在琉璃花旁；有人拿出纸笔，写下再也见不到的名字；一对夫妻相拥而泣，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眉心蓝光微闪，似在梦中见过这场风暴。
厉煜圳的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我们可以选择遗忘，也可以选择铭记。但从今起，这必须是我们自己的决定。”
掌声响起，起初稀疏，随后汇聚成潮。
他站在花丛之中，衣角那根金线仍在，随风轻摆。朝阳已完全升起，照在每一张脸上，无论泪水还是平静，都是真实的。
就在此时，婴儿忽然抬起手，指向空。
厉煜圳抬头。
云层深处，一道新的信号正在扩散，频率平稳，节奏清晰，不再是冰冷的指令流，而是一段旋律——简单、笨拙，却充满试探性的温柔。
她的手伸向那道光，五指张开。
一根金线再次从她指尖延伸而出，迎着晨光，笔直升起，与前一根并列，在空中划出两道平行的轨迹。
厉煜圳握住她的手，没有阻止。
金线越升越高，刺破云层，消失在视线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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