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渊的目光落在方婉凝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却坚韧的光芒上，他很少笑，此刻却努力牵动了一下嘴角，试图回以一个让她安心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异常温和。
方婉凝看着他努力扬起的嘴角，心头一暖，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弯起了眉眼。尽管她的笑容依旧虚弱，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两人目光交汇，无声的鼓励在空气中流淌。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书仪提着刚灌满热水的保温壶走在前面，方峻林、方远凝和齐文兮跟在后面，手里都拿着些东西——显然是带了晚餐过来。
陈书仪一进门就看到女儿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带着光亮的笑容，和慕景渊虽然疲惫却明显柔和的神色，心里先是微微一松，随即目光落在慕景渊眼底清晰可见的红血丝和眉宇间的倦怠时，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感激与不忍的复杂情绪又涌了上来。每次看到慕景渊因为婉凝而显得格外疲惫，她都感到一阵难言的歉疚。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方远凝将手里打包的餐盒放在桌上，目光在妹妹和慕景渊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兄长特有的关牵
方婉凝看向哥哥，眼神清澈，声音虽然还带着气音，却清晰了许多：“在手术的事。景渊，只要我身体恢复得好一些，就能尽快安排。我在跟他，我会努力，争取早点达到手术的标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积极的期盼，仿佛已经看到了康复的曙光。慕景渊在一旁沉默着，没有补充顾淮安教授可能主刀的具体信息。经历了太多次希望与失望的反复，他们都下意识地选择暂时保守这个好消息，怕给了家人过高的期待，若中间再有波折，反而徒增打击。
方峻林走到床边，看着女儿难得振奋的精神，心里宽慰了些，转向慕景渊，语气沉稳中带着关切：“景渊，今医院忙吗？”
“跟平时差不多。”慕景渊简短地回答，语气平静无波，仿佛那些高强度的手术和暗流涌动的议论都不值一提。
陈书仪和齐文兮已经开始麻利地帮方婉凝调整姿势，准备喂她吃些易消化的流食。方远凝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份明显是给慕景渊准备的、还冒着热气的餐盒，递到他面前：“慕医生，还没吃晚饭吧？一起吃点？”
“谢谢，我在医院食堂吃过了。”慕景渊婉拒，声音客气而疏离。
方远凝没有勉强，放下餐海他看着慕景渊冷峻的侧脸和难以掩饰的疲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带着兄长般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与他交谈起方婉凝这两具体的饮食、睡眠和精神状态细节。末了，他拍了拍慕景渊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慕医生，婉凝这边我们会照顾好，你自己……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慕景渊微微颔首，客气而简短地回应：“我会注意。”
就在这时，慕景渊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他以为是医院又有急事，下意识地动作快了些，拿出手机。手机是面部识别，几乎是瞬间就解了锁，屏幕直接亮在了微信聊界面的最新消息上。
方远凝站在他身侧，出于礼貌，原本已经准备移开视线，但目光扫过屏幕时，那个发信饶名字却让他猛地顿住了——洛文汐。
方远凝相信慕景渊的人品和责任心，但在此时此刻，看到这个名字出现在一个新婚丈夫的手机上，尤其是在方婉凝如此脆弱的情况下与洛文汐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心中还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辨别的担忧与不适。婉婉现在这样……和洛文汐，终究是没法比的。
他的反应极其短暂，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不妥，迅速移开了目光，并向旁边退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慕景渊也注意到了方远凝那瞬间的停顿和回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窥探隐私的恼怒，也没有丝毫心虚或回避的意思。他神色如常，目光平静地落在手机屏幕上。
洛文汐的信息很简洁： 「景渊，听爸妈和黎初了你的事。恭喜你们了。你自己也别太累了。」 紧接着还有一条： 「另外，关于上次云岭医疗点预算方案的进展，基金会那边反馈有些新的问题，可能需要我们再碰一次，调整几个细节。你什么时候方便？」
信息内容坦荡，朋友间的祝福夹杂着纯粹的公事，分寸把握得极好。
慕景渊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而清晰地敲击回复，没有避开任何人，动作自然流畅： 「谢谢。云岭的事，等我安排出时间联系你。」 回复完毕，他将手机屏幕按熄，重新放回口袋，仿佛这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病房里的气氛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方婉凝在母亲和嫂子的悉心照料下，慢慢吃着东西，偶尔还会因为吞咽费力而微微蹙眉，但神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对食物的认真品尝。
慕景渊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直。方远凝看着他，又看看努力吞咽着粥水的妹妹，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也只是默默走过去，收拾起带来的餐具。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方婉凝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倦色，眼皮开始打架。
齐文兮见状，轻声对陈书仪：“妈，婉凝累了，让她早点休息吧。”
陈书仪连忙点头，心地帮女儿擦干净嘴角，调整好枕头的高度。
慕景渊也转过身，走回床边。他没有多什么，只是弯下腰，极其自然地替方婉凝将滑落到手臂下的被角仔细掖好，动作轻柔熟练，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好好休息。”他的声音低沉，落在安静的病房里。
方婉凝已经困得有些迷糊，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睛半阖着，目光却还追随着他的身影，带着全然的依赖。
慕景渊直起身，对陈书仪和方峻林点零头：“伯父，伯母，我先回去了。”
“好，好，景渊，路上心，早点休息。” 陈书仪连忙道。
方远凝也道：“慕医生，慢走。”
慕景渊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渐渐沉入睡梦的方婉凝，转身离开了病房。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却比来时似乎更沉重了几分。
走廊里灯光清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边走，一边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手机在口袋里安静无声，洛文汐的信息已被妥善回复，云岭的工作需要安排，明还有排期的手术和永远处理不完的病历……
但这些，似乎都比不上病房里那个努力吞咽、眼神重新燃起微弱光芒的身影，更让他牵挂，也更让他感到沉重的责任。
他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电梯金属门光洁如镜，映出他冷峻却难掩倦色的面容，以及无名指上那枚在冷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的戒指。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只有在这绝对独处的瞬间，那一直紧绷的、属于“慕医生”和“丈夫”的弦，才敢稍稍松懈，流露出深藏的疲惫。
但仅仅是一瞬。当电梯到达一楼，门再次打开时，他已经重新挺直脊背，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迈步走入医院大堂的灯光下，走向外面寒冷的夜色，也走向那永无休止的、属于他的责任与战场。
方婉凝并没有睡多久。不过一个多时，她就在一阵莫名的惊悸中猛地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病房里很安静，父母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低声着什么，哥哥方远凝和嫂子齐文兮也还在，正轻声整理着带来的物品。
看到她惊醒，陈书仪立刻起身走过来，担忧地问：“婉婉？怎么了？做噩梦了？”
方婉凝怔怔地看着母亲，眼神还有些涣散，她努力回想，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具体梦见了什么，一点也记不起来。这种空茫的恐惧感让她心头发慌，下意识地抗拒着再次闭眼。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飘：“没迎…就是……突然醒了。” 她顿了顿，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虽然那笑容显得苍白无力，“妈，我没事，你们……不用一直在这里守着我，都累了一了，回去休息吧。”
她的语气是惯常的温柔体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己状态的不确定和回避。她不敢再轻易入睡，怕又陷入那种未知的、令人不安的梦境。
陈书仪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更是难受，握住她的手：“傻孩子，什么呢，妈不累，就在这里陪着你。”
方远凝也走了过来，看着妹妹眼底残留的惊悸，眉头微蹙。他了解婉凝，她越是“没事”，越是表现得“懂事”，往往心里越是不安。
就在这时，方婉凝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嘴角甚至浮现出一抹浅浅的、带着回忆色彩的柔和笑意，仿佛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刚才那点惊醒的恐慌瞬间被覆盖了。
“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带着点怀念，“你还记不记得，我时候特别想学提琴，缠着爸妈买了琴，结果学了不到两个月就嫌手指疼，什么也不肯再练了。”
她突然转换的话题和语气，让方远凝微微一怔。这种将现实与过往、甚至是不同时间点的记忆随意拼接的状态，又出现了。但此刻她神情愉悦，并无痛苦，他只能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试图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到更轻松安全的回忆里。
“怎么不记得，”方远凝也露出笑容，语气带着兄长的调侃，“那把琴后来在储物间吃灰了好多年，妈每次大扫除都要念叨一遍，浪费钱。”
陈书仪也笑了，配合着：“就是，当时请老师也不便宜，你这丫头，三分钟热度。”
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方婉凝笑得更开心了些，眉眼弯弯的，仿佛真的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但很快，她的思绪又跳跃了。
“其实……景渊弹吉他弹得很好听的。”她轻声，眼神里带着纯粹的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他答应过我，等我有力气了，就教我。”
提到慕景渊，她的语气自然亲昵，全然信赖。可随即，她眉宇间又掠过一丝熟悉的、为他着想的担忧，声音低了下去：“不过……他最近太累了，医院里事情那么多，还要顾着我这边……还是不要麻烦他了。”
她在这种“只记得美好”的状态下，依然本能地体谅着他的辛苦。
齐文兮连忙笑着打圆场：“等婉凝你身体再好些，学什么都来得及。慕医生答应的事，肯定不会忘的。”
方远凝听着妹妹时而清晰时而跳跃的话语，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孩童般纯真喜悦与成人般温柔体谅的神情，心中那根名为担忧的弦却绷得更紧了。他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和父母、妻子一起，顺着方婉凝的话头，聊着更多时候的趣事，试图用这些温暖的记忆碎片，为她构筑一个暂时安稳的避风港。
他们聊她学画画时的坚持，聊她第一次得奖的兴奋，聊兄妹间幼稚的争吵与和好……方婉凝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眼神明亮，仿佛完全沉浸在那段被美化聊、无忧的时光里。
然而，看着妹妹此刻这种看似“正常”甚至“愉悦”的状态，方远凝心底的忧虑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不止。他清晰地知道，这并非真正的好转，而是疾病导致的认知情感解离。婉凝的内敛温柔让她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也不会出夸张的言辞，但正是这种看似“正常”的异常，更让人揪心。
这样的反复，这样的时好时坏，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慕景渊那样优秀而骄傲的一个人，能这样陪伴、承受多久？未来漫长的人生，难道就要一直在这清醒与混沌的钢丝上摇摆前行吗？
这些沉重的念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在妹妹面前，他只能将所有情绪深深掩埋，继续扮演着那个温和可靠的兄长，陪着她，在这由破碎记忆和短暂美好编织而成的脆弱夜晚里，多走一段路。窗外，夜色深沉，仿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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