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两分颤抖，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壮着胆子，向前轻轻走了两步，试图看清阴影中那饶模样。
一道略显低沉沙哑的声音，轻轻地、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夜色般，回应道：“是我。”
这声音……有点耳熟？
我愣了一秒，随即猛地松了一口气，差点腿软坐到地上！
我靠！原来是展昭！
吓死老娘了！这大半夜的，一声不吭杵在黑影里，装神弄鬼啊！
心头的恐惧瞬间被一股劫后余生的恼怒和一点点委屈取代。我抚着胸口，没好气地抱怨道，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展大哥！你怎么也不出声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进贼了呢！差点就叫人了！”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从那片浓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流淌在他身上，逐渐照亮了他的身形。
他看来也是出来吹风散心的，并未穿着白日那身醒目的官袍。里面是一件素色的中衣，外面随意地罩了一件深色的外纱，墨色的长发并未束冠，只是用一根简单的发带系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和颊边。
褪去了白日的严肃和官威，此刻的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似乎也被月光柔化了不少，竟难得地透出几分闲适和……亲和？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出声，只是默默地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撩起衣袍下摆，安静地坐了下来。
石桌上摆着卢家庄下人提前备好的茶水、点心和一碟瓜子，以供客人夜间取用。
他伸出手，执起桌上的茶壶。那动作自然而流畅，没有丝毫局促。他先给自己面前的茶杯斟了七分满，然后顿了顿，极其自然地又将我面前那个空着的茶杯斟满。
澄澈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在月光下泛起细微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做完这一切，他便不再有其他动作，只是端起了自己的茶杯，静静地啜饮着，目光投向远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美人蕉，侧脸在月光下勾勒出利落而安静的线条。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里的那点抱怨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无踪了。
鬼使神差地，我也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轻轻坐下。
夜风拂过，带来美人蕉的淡淡清香和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如同雪后青松般干净冷冽的气息。
我没有话，他也没有开口。
我伸手捏起几粒瓜子，下意识地磕了起来。“咔哒”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觉得口干，便端起他刚才为我斟的那杯茶，轻轻抿上一口。温热的茶汤驱散了夜的一丝凉意，也润泽了因嗑瓜子而有些干燥的唇舌。
他就那样安静地喝着茶，我就这样安静地嗑着瓜子。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甚至没有眼神的对视。他看他的风景，我嗑我的瓜子。
但奇怪的是，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然和默契。仿佛这本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一个宁静的夏夜，庭院之中，月光之下，两个人，一壶茶，一碟瓜子，无需言语，各自安静，便已足够。
白日的喧嚣、案牍的劳形、江湖的纷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温柔的月色和静谧的夜风吹散了，只留下内心一片难得的宁静与平和。
我甚至能听到他极其轻微平稳的呼吸声，以及我自己嗑瓜子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夜晚唯一的背景音。
偶尔有飞蛾扑打着翅膀绕过灯笼，或是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更衬得这院的一方地愈发宁静。
我们就这样对坐着，仿佛坐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直到茶杯见底，瓜子嗑完。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动作依旧轻缓，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还是没有话，只是对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身影再次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石桌和茶杯，又看了看上那轮明亮的月亮，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今晚这场意外的月下相遇，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缠绵悱恻，甚至没有几句像样的对话。
但却莫名地，让人印象深刻。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无声胜有声？
摇摇头，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我也转身，踩着清凉的月色，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似乎睡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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